葡萄

“弘昭，你再囫囵吞葡萄，回头该卡着嗓子了。”

廊下清风习习，树影轻轻摇晃。安嘉捏着一颗饱满的紫葡萄，无奈看向对面的小少年。

今日御膳房新送来了一筐鲜葡萄。颗颗紫润浑圆，外皮裹着薄薄一层细腻白霜，看着便清甜多汁。剪秋细心挑了最饱满的一串洗净，盛在白瓷浅盆里端来。

安嘉与弘昭各搬了一张小木凳，面对面坐在廊下纳凉吃果。

弘昭半点不怕麻烦，吃葡萄从不吐籽，一口一颗嚼得飞快。听见安嘉的叮嘱，他鼓着圆圆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回话。

“姐，没事的，籽咽下去不碍事。”

安嘉闻言，也不强行阻拦，淡淡应声。

“既这么说，你便吃吧。”

话音刚落，弘昭便又飞快吞了一颗葡萄。

谁知刚咽下去，他脖颈一哽，立刻皱起小脸轻咳了两声，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

安嘉见状，立刻将装葡萄的瓷碟往自己手边挪了挪，伸手轻轻顺了顺他的后背，耐心教他吐籽的法子。

她慢慢示范，细细讲解，一遍又一遍陪着他练习。

弘昭学得认真，连着三颗都磕磕绊绊没能成功。直到第四颗，他小心翼翼抿开果肉，终于将小小的葡萄籽稳稳吐在了桌案上。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低头盯着那颗小小的籽，又抬眼望向身侧的安嘉，眉眼弯弯，露出一脸纯粹的欢喜。

“姐！我吐出来了！”

“嗯，学得不错。”安嘉浅浅颔首。

弘昭眼巴巴望着瓷盆里的葡萄，小声追问。

“那我可以接着吃了吗？”

安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微勾唇角。

“你从头到尾，何曾停过。”

弘昭嘿嘿一笑，不再多言，伸手又捏起一颗葡萄。

这次他全程照着安嘉教的法子来，吃完后果然稳稳吐出了籽。虽还有细碎果肉粘连，吐得不算干净，却也是实打实的进步。

安嘉看在眼里，没有出声纠正，只任由他自在欢喜。

这时正殿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宜修缓步走了出来，静静立在廊柱旁，安静看着廊下的姐弟二人，许久没有上前。

安嘉恰好抬头，撞入她温柔沉静的目光里。

她指尖还捏着半颗没吃完的葡萄，清甜的汁水顺着指缝缓缓往下淌。安嘉也顾不得擦拭，扬声轻声唤道。

“额娘，可要吃些葡萄？”

宜修轻轻摇头，语气温和。

“额娘不吃。”

一旁的弘昭也连忙抬头，软糯喊了一声：“额娘。”

宜修没有应声，却也没有转身离去。

她就静静立在廊下，目光落在满盆紫润的葡萄上，落在两个孩子嬉笑进食的身影上，周身气息温柔平和。

良久，她才缓缓转身，缓步走回殿内。

身后的剪秋悄悄跟上，路过廊下时，特意回头对着安嘉温和一笑。

安嘉瞧着那抹笑意，心里软软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嘴里残留的葡萄滋味，甜得格外真切。

弘昭一口气吃完了整串葡萄，两只小手沾满黏腻的葡萄汁水，亮晶晶的。小孩子图省事，下意识就往衣摆上蹭。

安嘉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小手，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素色帕子，细细替他擦拭指尖、掌心的汁水。

弘昭格外乖巧，乖乖伸着小手一动不动，任由她擦拭。

等双手干干净净，他才收回手，低头反复看着自己整洁的小手，又裂开嘴，傻乎乎笑得眉眼明媚。

暮色渐沉，晚风微凉。

入夜后，安嘉拿着用过的帕子，前往正殿归还。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宜修正坐在灯下翻看信件，神色沉静温柔。

安嘉轻步走入殿中，将叠得整齐的帕子放在桌角，轻声解释。

“额娘，这帕子未曾擦嘴，方才用来给弘昭擦手，沾了些葡萄汁水。”

宜修垂眸扫了眼帕子上浅浅的紫色水渍，淡淡开口。

“明日让剪秋给你换一条新的便是。”

“不必麻烦，”安嘉轻声推辞，“洗洗便干净了，还能照常使用。”

宜修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信件。

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只剩烛火轻轻跳跃。

安嘉立在原地，没有即刻离去。

宜修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声询问。

“还有事？”

安嘉抬眼望向烛火，语气柔软又认真。

“没有旁的事，只是女儿觉得，今日的葡萄格外甜。”

宜修的目光静静落在安嘉恬静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眼底藏着浅浅的温柔。

须臾，她才重新低头，温声应道。

“甜便多吃些。”

安嘉轻轻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踏出正殿，夜色已然深沉。

整座院落安安静静，万籁俱寂。墙角栽种的蒜苗长势正好，修长的叶片沐浴在皎洁月光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绿光晕。

安嘉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最长的那片蒜叶。叶片已然长得硬朗，没了刚抽芽时的鲜嫩柔软。

但她没有伸手摘取，只任由它自在生长，岁岁朝朝，生生不息。

她心里悄悄想着，明日清晨，定然还会有新鲜饱满的葡萄，还会有这般清甜动人的滋味。

日子便是这般细水长流，岁岁安然。

她知晓世间万事总会悄然变迁，四季轮回、风物更替，很多光景终会落幕。

可这一口清甜的葡萄滋味，这一日的温柔安稳，会被她好好珍藏，记在心底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