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那不再紧到窒息的拥抱和那沉重的视线之间,缓慢地、艰难地、日复一日地,流淌。
窗外的季节,似乎也在悄无声息地变化。冬日的严寒渐渐褪去,初春的风,开始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新生和潮湿的气息,偶尔穿过紧闭的窗户缝隙,吹进这冰冷空旷的别墅。庭院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似乎也冒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嫩绿色的芽点。
但这一切,都与这栋别墅里的两个人无关。他们的世界,依旧凝固在那冰冷的、空旷的、充满了无声对峙和绝望依恋的客厅里,凝固在那张宽大的、柔软的、却仿佛带着无形枷锁的沙发上,凝固在那两道一追一随、一紧一松、充满了巨大恐慌和冰冷平静的、无声交织的视线里。
直到某一天,一个极其平常的、阳光稍微明亮了一点的午后。
陈信宏因为药物的作用,靠在沙发上,陷入了比平时稍微深一些的、却依旧充满了不安稳梦境的浅眠。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防御般的、微微蜷缩的姿态,但搂着宋云曦腰肢的手臂,因为睡眠的放松,而不再像清醒时那样用力,只是松松地、搭在她的身上,仿佛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确认她“还在”的习惯性动作。
宋云曦被他靠着,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异常僵硬酸痛。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带着微尘光影的光斑。那光,有些刺眼,却也让这间冰冷空旷的客厅,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外面”的、鲜活的暖意。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光斑中那些无声飞舞的、细小的尘埃。那些尘埃,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自由地、无拘无束地、上下翻飞,仿佛拥有着无限的生命力和可能。而她,却被困在这冰冷的沙发和身后这具沉重、温热、却充满了绝望和依赖的躯壳旁,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窒息的、名为“渴望自由”的、尖锐的痛苦,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几乎想要立刻、用力地、推开身上那只松松搭着的手臂,站起来,冲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推开它,让那带着微凉和新生气息的、自由的空气,涌进来,吹散这屋里所有粘稠沉重的绝望和冰冷。
但,她不能。
她只是死死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冲动,狠狠地、压了下去。她的身体,因为那极致的压抑,而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搭在她腰间的那只属于陈信宏的手臂,似乎也感觉到了她身体这极其微小的颤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点,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本能地确认她的“存在”和“稳定”。
宋云曦的身体,在那手臂收紧的瞬间,彻底僵住了。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不再看窗外那刺眼而自由的光,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陈信宏那近在咫尺的、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眉、写满了不安和疲惫的、苍白的脸上。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自由的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抚平了他眉间那因为噩梦而微微蹙起的褶皱。
她的动作很轻,很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也仿佛,是在安抚自己内心那刚刚涌起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冰冷的痛苦和渴望。
指尖下,是他皮肤微凉的触感,和他眉头那极其细微的、因为被触碰而本能想要躲避、却又在睡梦中无力躲避的、细微的颤抖。
宋云曦的心,在那冰凉的触感和那细微的颤抖中,再次,狠狠地、抽痛了一下。那疼痛,如此清晰,如此尖锐,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那被强行压下去的、冰冷的痛苦和渴望,似乎,在这一刻,与眼前这张苍白疲惫的、写满了不安和依赖的脸,无声地、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冰冷的、也更加令人绝望的……麻木。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明亮而刺眼的、属于“自由”和“外面”的光斑。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追随着那些自由飞舞的尘埃,而是变得异常空洞,异常平静,仿佛那窗外的一切,都只是与她无关的、遥远的、无声的背景。
而她,依旧被困在这里。困在这冰冷的沙发,困在这沉重的视线,困在这绝望的依恋,和这……名为“共生”的、冰冷的牢笼里。
只有那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和那身后均匀而沉重的、带着药物作用的呼吸声,是这冰冷空旷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温热的、却也令人窒息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