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无声的河流,也是冰冷的刻刀。大半年光阴,在窗外那几棵枯树的枝桠从光秃到繁茂,又从繁茂到染上第一抹秋色,最后在凛冽的寒风中再次变得萧索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地、缓慢地、却也无可阻挡地,流淌了过去。别墅外的世界,按照它固有的、冷漠的节奏,经历着季节的更迭。而别墅内,那凝固了般的、充满了无声对峙、冰冷仪式和沉重视线的时光,似乎,也在这漫长而粘稠的流淌中,发生了某种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却也无比真实的、近乎“质”的变化。
那变化,并非一蹴而就的“痊愈”,也非戏剧性的“顿悟”。它更像是一场发生在废墟之下的、极其缓慢的、无声的地质运动。是无数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充满了挣扎、退行、反复、和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名为“松动”的瞬间,在日复一日的、冰冷的重复和绝望的依恋中,一点一点地,积累、叠加,最终,在某个看似平常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苍白光线的午后,呈现出一种……可以被称之为“不同”的、整体的状态。
陈信宏的身体,是这场缓慢变化的、最外显的、却也最不“真实”的表征。
在药物的持续控制下,在那近乎严苛的、规律到刻板的、由宋云曦用冰冷的平静和清晰的指令维持的日常“仪式”,进食、服药、短暂的室内踱步、在宋云曦目光注视下极其缓慢地活动肢体的支撑下,他躯体的机能,似乎,极其缓慢地,恢复了一些。那曾经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仿佛随时会破碎的脸色,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着”的、淡淡的、不健康的血色,虽然那血色之下,依旧是深重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病态的、缺乏阳光的苍白。那曾经深陷的眼窝,因为睡眠的略微改善,虽然依旧浅而多梦,充满了冷汗和惊醒,但至少,能断断续续地、睡上几个相对完整的、不再被全然的恐慌彻底撕裂的钟点,而不再显得那么触目惊心的空洞。他瘦削得如同骨架的身体,也似乎因为那被强行、机械地维持的、最基本的热量摄入,而停止了那令人心惊的、迅速的消耗,虽然依旧单薄,却不再像一具披着人皮的、行走的骷髅。
他能够,在不需要宋云曦全然的、如同搀扶瘫痪病人般的支撑下,自己从沙发上站起来。虽然那站起的动作,依旧缓慢、僵硬,带着一种长久不活动后的滞涩和轻微的不稳,需要用手撑着沙发的扶手,或者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但他毕竟,可以“自己”站起来了。
他能够,在宋云曦平静的注视下,自己从餐桌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去拿一杯水。虽然那走路的姿态,依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走在薄冰上的、不协调的僵硬,目光会下意识地、死死地追随着宋云曦,仿佛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一旦移开视线,脚下那看不见的“冰面”就会瞬间碎裂。但他毕竟,可以“自己”走几步路了。
他甚至能够,在某个阳光稍微好一点的、风不大的早晨,被宋云曦用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建议”:“今天天气还可以,去门口站一会儿,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然后,在她那如同最忠诚的守卫般、紧紧跟随着、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锁定在他身上的、沉默的陪伴下,极其缓慢地、走到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家”与“外面”的、冰冷的防盗门前,伸出手,用那依旧因为长期不活动和药物副作用而显得有些无力、微微颤抖的手指,握住那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停顿很久,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巨大的恐惧对峙,然后,极其缓慢地、拉开了那扇门。
门外,是同样冰冷、但带着草木和微尘气息的、属于“外面”的空气,和一片被精心打理过、却依旧显得空旷寂寥的、小小的、铺着石板路的庭院。
他只是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踏出去。他只是微微仰起头,那双因为长期待在室内、对光线异常敏感、而微微眯起的、布满了细微血丝、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了全然的、孩子般恐慌和空洞的眼睛,望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带着初冬凛冽气息的天空,和那几棵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的树。他的呼吸,在接触到那不同于室内恒温、带着冰冷和陌生感的空气的瞬间,有了一刹那的停滞,随即变得略微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但他没有像最初那样,因为接触到“外面”的气息,而立刻产生巨大的恐慌、想要立刻退回那个封闭的、安全的、却也是绝望的“壳”里。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冰冷的、带着微尘和草木枯败气息的空气,拂过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拂过他微微敞开的、单薄的家居服领口,带来一种清晰的、陌生的、却也异常“真实”的、属于“活着”和“世界”的触感。
他就那样,在门内,站了很久。久到宋云曦几乎以为他又要沉浸到那种全然的、对外界的、茫然的恐惧和抗拒中去。但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陌生感的空气,涌入他的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刺激性的、却也是异常“清醒”的刺痛。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重新走回了屋内,用那双依旧微微眯着、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类似于“确认”了什么的光芒的眼睛,看了宋云曦一眼,那目光,不再是全然的、孩子般的依赖和恐慌,也少了一些那种偏执的、死死锁定的确认意味,而是带上了一种……更加深沉的、复杂的、混合了茫然、疲惫、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外面”的疏离和抗拒,以及,一种更加清晰的、对“回来”这个动作本身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如释重负”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重新走回沙发,以一种比刚才稍微……“自如”了那么一丝丝的、不再是完全的、僵硬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姿态,坐了下来,重新,将自己深深地、陷进那柔软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沙发靠垫里,然后,再次,陷入了那种惯常的、沉默的、带着疲惫和某种更深层茫然的、静止状态。
但这一次的“静止”,似乎,和以往有了些许不同。那不再是全然的、死寂的、被绝望和自我否定彻底冰封的麻木。而是一种……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与某种无形的、巨大的东西,可能是“外面”的空气,可能是“站立”和“行走”这个简单的动作本身,也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的、心理上的、对“正常”和“生活”的、遥远而模糊的触碰,进行了短暂的、无声的对抗后,所带来的、深深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疲惫。那疲惫里,似乎,也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做到了”的、极其微茫的、冰冷却真实的余韵。
然而,这些身体机能和日常行为上极其缓慢的、微弱的“恢复”和“改善”,与陈信宏内心那更加复杂、更加缓慢、也更加“真实”的变化相比,却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的反差。
最明显的变化,是那曾经死死锁定宋云曦、如同跗骨之蛆般、绝不放松的、充满了全然的恐慌和偏执确认的目光,开始变得……不再那么“紧”,不再那么“死”。
他依旧需要她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这一点,似乎已经成为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更改的、冰冷的“规则”或者说“本能”。只要她离开他的视线超过某个极其短暂的、他内心设定的、不为人知的“安全时限”,这个时限,从最初的几秒钟,极其缓慢地、延长到了几分钟,甚至,在极少数他因为药物而陷入较深睡眠,或者精神因为疲惫而异常涣散的时刻,可以延长到十几分钟,他就会立刻、如同被无形的针刺中般,从那种惯常的、沉默的、带着疲惫和茫然的静止状态中惊醒,身体瞬间绷紧,目光如同最锐利的探照灯,开始焦灼地、带着清晰的恐慌和不确定,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疯狂地、急切地搜寻她的身影。直到他的目光,再次捕捉到她——无论她是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看书,还是在厨房里,用那种缓慢、清晰、可以被预测的动作,清洗着简单的餐具,或者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一成不变的、灰蒙蒙的天空——他那紧绷的身体,和那充满了恐慌的、焦灼搜寻的目光,才会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重新恢复那种惯常的、沉默的、带着疲惫和茫然的静止。
但,那目光,不再像最初那样,一旦锁定她,就如同最冰冷的、最牢固的锁链,死死地、一刻不停地、钉在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最轻微的动作,都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以防她下一秒就会消失,或者发生什么可怕的、不可控的变化。
现在,他的目光,在重新锁定她、确认她“在那里”之后,会允许自己,有那么极其短暂的、几秒钟甚至几十秒钟的、目光的“游离”。他会允许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缓缓地、移开,看向别处——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一成不变的天空,看向光洁的地板上,那随着时间缓慢移动的、模糊的光影,看向墙壁上那幅他早已看过千万遍、却似乎从未真正“看见”过的、色彩晦暗的抽象画……那目光的游离,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慌的、试探性的、如同受惊兔子般的短暂一瞥,而是一种更加……“自然”的,或者说,是一种更加“疲惫”的、对“外界”的、无意识的、或者说,是“允许”自己不再时刻保持最高警戒状态的、极其微弱的“松懈”。
他甚至,会在某些时候,当宋云曦就静静地坐在离他不远的、那张属于她的单人沙发上,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目光,回望着他,或者只是低垂着眼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他的目光,会不再仅仅只是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的目光,会开始,极其缓慢地、在她的脸上,身上,那简单朴素的居家服上,那因为长久操劳和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平静的面容上,缓缓地、移动、逡巡。
那目光,不再是全然的、孩子般的依赖和恐慌,也不再是那种偏执的、确认她是否“完整”的审视。那目光里,似乎,开始掺杂了一些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
是……观察?
是……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滞涩的、对眼前这个“存在”的、重新“认知”?
他在看什么?看她的疲惫?看她的平静?看那平静之下,可能被他忽略掉的、更深层的、被强行压抑的什么东西?还是,只是在确认,这个半年多来,与他在这冰冷的、绝望的牢笼里紧紧相依、用那冰冷的平静和清晰的指令、强行拖拽着他、一步步从最深的黑暗深渊边缘、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挪动到如今这片冰冷荒芜的、名为“稍微好一点”的平原上的、沉默的、坚韧的、却也异常脆弱的女人,是否,还是他记忆中、或者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那目光里的情绪,是如此复杂,如此沉重,混合了茫然、疲惫、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困惑”和“思考”的意味,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愧疚”和“无力”的、冰冷的暗流。仿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冷静”地,看到了她。看到了她为他、为他们这绝望的联结,所付出的、所承受的、所压抑的一切。也看到了,他自己,是如何像一株贪婪而绝望的、汲取着宿主最后养分的、濒死的藤蔓,紧紧地、死死地缠绕着她,几乎要将她也拖入那冰冷的、永恒的黑暗。
这个认知,或许,比任何身体上的痛苦和绝望,都更加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冰冷的、自我厌弃的无力。
但,他依旧无法放开。那紧紧相拥的、连体的姿态,虽然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到要将彼此骨头都捏碎,但那种紧密的、几乎是同床共枕般的、身体接触的“需求”,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更加根深蒂固的、冰冷的“习惯”,或者说,是一种更深层的、心理上的、无法克服的、对“联结”和“确认”的、绝望的渴求。
他不再需要时时刻刻、用尽全力地拥抱她,来确认她的“存在”。但他需要,她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需要,在夜晚那漫长而黑暗的、充满了噩梦和冷汗的睡眠中,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那平稳的呼吸。需要,在清晨那带着药物残留的昏沉和一夜疲惫的清醒中,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她安静的侧脸,或者感觉到她因为他的动静而微微调整的、带着同样疲惫的、温暖的躯体。
那拥抱,不再是一种全然的、恐慌的、要将彼此揉碎的禁锢。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沉默的、带着深深疲惫和绝望依恋的、互相取暖,或者说,是互相确认彼此“还活着”、“还存在”、“还没有被那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联结。
而宋云曦,也在这漫长而冰冷的、充满了无声变化和沉重目光的半年多里,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近乎“同化”般的改变。
她那最初用来强行支撑自己、也用来“控制”和“引导”陈信宏的、冰冷的平静和清晰的指令,似乎,已经不再是“伪装”,而逐渐变成了她的一种……“常态”。她的表情,越来越少。情绪,似乎也被那日复一日的、冰冷的重复、沉重的视线、和那绝望的依恋,磨得几乎没有了棱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说话的声音,总是平稳、清晰、不高不低,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确保既能被他听清,又不会带有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情绪起伏。她的动作,总是缓慢、稳定、可以被预测,仿佛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致的、却没有灵魂的机器人。
她学会了,如何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保持一种“透明”却又“可见”的存在状态。学会了,如何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语言,预告和解释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我去倒水。”“我很快回来。”“药在这里,水在这里。”。学会了,如何在他那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缓慢逡巡的目光注视下,保持面部的平静和无动于衷,仿佛那目光,只是一道没有温度、没有重量的、普通的光线。
她也学会了,如何在那紧密的、沉默的、带着深深疲惫和绝望依恋的拥抱中,找到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可以让自己稍微喘息、不至于彻底窒息的、心理上的“缝隙”。那“缝隙”,或许是在他因为药物而陷入较深睡眠、手臂不再那么用力的时候;或许是在他目光短暂游离、看向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灰蒙蒙的天空的时候;或许,仅仅是在她自己内心那冰冷的、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深处,强行划出的一小片、只属于她自己的、无声的、黑暗的、可以暂时存放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迷茫、和对“自由”与“结束”的、绝望渴望的、秘密角落。
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像一尊冰冷的、沉默的、异常坚韧的雕像,静静地、待在他的身边,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在他的触手可及之处,用自己那冰冷平静的“存在”,和那早已被磨得近乎本能般的、清晰的指令和可以被预测的行动,默默地、日复一日地、维持着这冰冷绝望的、名为“共生”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直到,那个深秋的、阳光异常惨淡、风却异常凛冽的午后。
陈信宏因为前一晚的睡眠,比平时更加不安稳,充斥着混乱而压抑的梦境碎片,醒来时,头痛欲裂,情绪是久违的、一种更加深沉的、粘稠的、近乎虚无的、低落的灰色。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陷入昏沉的浅眠,或者只是沉默地、带着疲惫的茫然,靠在沙发上,望着虚空。他显得异常焦躁,却又异常沉默。那是一种内里的、无声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的焦躁,与外表的、更加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沉默和低落,形成的、尖锐的矛盾。
他在沙发上,坐立不安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几次姿势。那搂着宋云曦腰肢的手臂,不再像平时那样,只是松松地、带着习惯性的依赖搭着,而是时紧时松,力道毫无规律,仿佛他内心那无声的焦躁和低落,需要通过这毫无章法的、时轻时重的肢体接触,来寻找一个不确定的、发泄的出口。
宋云曦被他那不同寻常的、沉默的焦躁和毫无规律的力道,搅得心神不宁。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比平时更加沉重和紊乱的节奏。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安抚。她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搂着,调整着姿势,承受着他那毫无规律的、时轻时重的力道,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那一片被凛冽寒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光秃秃的树梢,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重的、不祥的预感。
她太了解他这沉默的、内里的焦躁了。这通常意味着,他那被药物勉强压制下去的、更深层的、心理上的痛苦和混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无声的翻涌。意味着,接下来,可能会是更加艰难的、充满了无声对抗和冰冷疲惫的一天,甚至几天。
果然,在又一次毫无预兆地、猛地收紧手臂,几乎将她勒得闷哼出声之后,陈信宏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不是那种惯常的、因为疲惫或注意力转移而自然的松开,而是一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行命令自己执行的、带着清晰的、自我对抗意味的、僵硬的、缓慢的松开。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依旧带着滞涩和僵硬,但比平时,似乎多了一丝……更加清晰的、某种“决定”般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宋云曦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要立刻、本能地、也跟着站起来,用身体、或者用语言,去阻止他接下来可能做出的、任何在她此刻看来都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的举动。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只有那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雷达,死死地、紧紧地,追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陈信宏没有看她。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光洁的、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或者说,是在与内心那无声的、巨大的、想要立刻坐回去、重新将她死死搂住的冲动,进行着激烈的、无声的搏斗。
他的胸膛,因为那无声的搏斗和情绪的翻涌,而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再次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刚刚松开搂着她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微微颤抖着。
时间,仿佛再次凝滞。客厅里,只剩下窗外呼啸而过的、凛冽的寒风声,和他那沉重而紊乱的、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在宋云曦那几乎要凝固的、充满了全然的警惕和不确定的目光注视下,陈信宏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看向她,而是先,缓缓地、扫过这间他待了半年多、熟悉得几乎要刻进骨子里的、冰冷、空旷、寂静得可怕的客厅。目光,从那张宽大的、柔软的、却仿佛带着无形枷锁的沙发,移到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板,移到那扇巨大的、却几乎从未被真正打开过的落地窗,移到天花板上那盏从未亮起过的、冰冷的水晶吊灯,移到墙壁上那幅色彩晦暗的、他从未真正“看懂”过的抽象画……
仿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冷静”地,看到了这个“家”,这个他蜷缩了半年多、与绝望和冰冷为伴的、名为“牢笼”的地方。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极其缓慢地、移到了宋云曦的脸上。
四目相对。
那目光里,没有了全然的、孩子般的依赖和恐慌,没有了那种偏执的、死死锁定的确认意味,也没有了之前那复杂的、带着困惑和愧疚的、缓慢的逡巡。那目光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的、却异常清晰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的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却异常清晰的、类似于……“决定”或者“确认”的光芒。
他就那样,用那双异常平静、却异常清晰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宋云曦几乎要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全然的、沉默的、空洞的静止状态。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张开了那因为情绪翻涌和长时间沉默而干涩起皮的嘴唇,用那因为压抑和紧张而异常嘶哑、低沉、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缓慢地、说道:
“云曦。”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平时那种无意识的、依赖般的低喃,也不是在恐慌时刻、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呼喊。而是,一种极其清晰的、带着某种……郑重的、仿佛在确认什么、或者宣告什么的、平静的、低沉的语调。
宋云曦的身体,因为他这不同寻常的、清晰的称呼,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同样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回视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陈信宏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似乎能洞悉一切、却又似乎将所有情绪都完美隐藏起来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嘶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更加艰难,却也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我好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