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夜宴
慈宁宫,夜宴。
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紧绷。
长案两侧,太后与司马玉龙相对而坐。案上珍馐罗列,皆是玉龙幼时爱吃的菜肴,可他却只觉味同嚼蜡。
“龙儿近日操劳国事,清减了不少。”太后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入玉龙碗中,语气慈爱,眼神却如深潭般幽深,“这鱼是你父王生前最爱,哀家特意嘱咐御膳房做的,尝尝可还合口味?”
玉龙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母后费心了,儿臣……很喜欢。”
他夹起鱼肉送入口中,鲜嫩的鱼肉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听闻龙儿近日在查二十年前旧案?”太后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有些陈年旧事,就像这杯中之酒,放得越久,越是醇厚。可若是强行揭开泥封,反倒坏了酒香,你说是不是?”
玉龙抬眸,直视太后的眼睛:“母后所言极是。只是有些酒,若是不知其酿法,不知其原料,喝下去只怕会穿肠烂肚。儿臣不想做那糊涂的饮者。”
太后神色不变,手指却无意识地拨动着腕间那串紫檀佛珠。
“哒、哒、哒……”
佛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玉龙的目光落在太后手腕上。那串佛珠共有十八颗,颗颗圆润,色泽深沉。但在第十三颗与第十四颗之间,却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仿佛曾被外力强行掰开过。
“这佛珠,是先王当年送给母后的吧?”玉龙状似无意地问道。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是啊,是你父王微服私访时,在普陀山为哀家求的。他说,愿哀家一生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无灾无难……”玉龙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在那道裂痕上,“可惜,世事难料。儿臣听闻,当年先王驾崩当夜,王振曾带兵闯入寝宫,逼迫先皇写下退位诏书。先王不从,王振便……”
“龙儿!”太后厉声打断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些市井流言,你从何处听来?先王是积劳成疾,油尽灯枯!王振虽有野心,却也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是吗?”玉龙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母后可还记得,当年先王寝宫中,那炉日夜不熄的龙涎香?”
太后瞳孔微缩,手中的佛珠拨动得更快了。
“龙涎香……”她喃喃道,“那是你父王用来安神的。”
“安神?”玉龙冷笑一声,“儿臣却听说,那龙涎香中,被人掺了‘醉梦引’。此毒无色无味,却能让人在睡梦中神智混乱,产生幻觉。先王驾崩当夜,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甚至……拔剑相向。王振趁机以‘护驾’之名,行逼宫之实。而母后……”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太后:“母后当时就在寝宫之中。您亲眼看着先王被王振逼迫,却……无动于衷。甚至,在王振死后,还替他掩盖了真相。”
“住口!”太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裂,十八颗紫檀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玉龙,手指颤抖:“你……你胡说!哀家……哀家是为了大宋!为了你!”
“为了儿臣?”玉龙也站起身,眼中满是痛色,“所以您就牺牲父王的尊严,牺牲真相,甚至……牺牲王振和王安的性命?母后,您可知,您所谓的‘为了大宋’,在儿臣眼中,是何等的残忍与自私!”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太后缓缓坐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她看着满地的佛珠,眼神空洞:“你……都知道了?”
“儿臣只知道,王安死了。”玉龙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芦苇管,放在案上,“死前,他咽喉中了一枚‘醉梦引’毒针。而这毒针,正是用这种芦苇管发射的。母后,您宫里的芦苇,似乎与这管子,颇有几分相似。”
太后看着那根芦苇管,脸色惨白如纸。
“是哀家。”她终于承认,声音沙哑,“是哀家杀了王安。他……他知道得太多了。若让他说出真相,你……你这王位,还坐得稳吗?大宋的江山,还稳得住吗?”
“所以,您就选择用谎言来掩盖谎言?”玉龙悲愤道,“母后,您可知,这谎言如同雪球,越滚越大,终将把我们都埋葬!”
“那又如何!”太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只要你能坐稳王位,只要大宋江山无恙,哀家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下十八层地狱,也在所不惜!”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道:“龙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忘了今晚的一切,继续做你的好帝王。至于那些旧账……就让它烂在土里吧。”
玉龙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今晚的谈话,不会有结果。
他缓缓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紫檀佛珠,握在掌心。
“母后,儿臣敬您一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杯酒,敬父王在天之灵。也敬母后……这二十年的‘苦心孤诣’。”
说完,他拂袖而去,只留下太后一人,对着满地的佛珠和一桌冷掉的菜肴,黯然神伤。
殿外,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段被尘封的历史,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