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凤印
慈宁宫的夜,静得让人心慌。
司马玉龙去而复返时,太后已褪去了方才席间的癫狂与尖锐。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端坐在凤榻之上,面前的案几上,端正地摆放着一方锦盒。
“龙儿回来了。”太后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疲惫,“坐吧。”
玉龙没有坐,他的目光落在那方锦盒上,心中已有了猜测,却仍觉得喉咙发紧。
太后缓缓打开锦盒,一方通体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凤印静静躺在红绸之上。凤印之上,凤鸟展翅,栩栩如生,象征着大宋后宫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是你父当年亲手交给哀家的。”太后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凤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他说,见凤印如见国母,持此印者,可安六宫,可定人心。”
她抬起头,将锦盒推向玉龙,语气平静得近乎决绝:“如今,哀家老了,也累了。这凤印,哀家留着也无用。龙儿,你拿去吧。”
玉龙瞳孔微震:“母后这是何意?”
“何意?”太后惨然一笑,“龙儿方才不是已经问清楚了吗?哀家弑弟、杀奴、欺君、罔上……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死罪?哪一件不配被废黜后位,打入冷宫?”
她猛地站起身,直视玉龙:“哀家不求生,只求一个痛快。龙儿,下旨吧,废了哀家这后位,将哀家幽禁于别宫,永世不得出。如此,也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你死去的父王一个交代。”
玉龙看着眼前这个一心求死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知道,太后这是在以退为进。
她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孝道”与“江山”两个沉重的包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若他真下旨废后,便是坐实了不孝之名,天下悠悠众口,足以将他这个新君淹没。朝中那些本就对他继位合法性有所微词的旧臣,更会借机发难,大宋刚刚稳定的局势,必将再起波澜。
可若他不废后,那先皇的死因,王振与王安的命案,难道就要这样不了了之?
“母后……”玉龙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这是要置儿臣于不仁不义之地。”
“不。”太后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哀家是在给你一个选择。是选择做一个铁面无私的君主,彻查到底,哪怕动摇国本;还是选择做一个忍辱负重的孝子,暂且压下真相,稳住江山。”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龙儿,这天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有冤必申。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学会权衡,学会……妥协。”
玉龙沉默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拿那方凤印,而是将锦盒的盖子轻轻合上。
“母后言重了。”玉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您是儿臣的母后,是大宋的国母。无论发生过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拿起锦盒,走到太后面前,双手捧着,递还给她。
“这凤印,是父王留给您的,理应由您保管。儿臣相信,母后所做的一切,自有您的苦衷。至于当年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儿臣会查。但不会是以废黜您的方式。儿臣要查的,是当年逼迫父王的幕后黑手,是那个让王振甘愿赴死、让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掩盖的真相!”
太后看着递到面前的锦盒,又看了看玉龙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
她颤抖着手,接过锦盒,紧紧抱在怀里。
“龙儿……”
“母后不必多说。”玉龙打断她,躬身一礼,“夜深了,您早些安歇。儿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再没有丝毫犹豫。
走出慈宁宫,夜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
叶天雄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玉龙出来,连忙迎上:“主子,太后她……”
“她交出了凤印,求我废了她。”玉龙淡淡道。
“那主子……”
“我收下了凤印,但没废她。”玉龙停下脚步,望着深邃的夜空,眼中寒光闪烁,“天雄,传令下去,即日起,彻查二十年前先王驾崩一案。所有相关人等,无论职位高低,无论身在何处,一律秘密监控。还有,王振府中抄出的所有账册、书信,还有王安死前接触过的一切人,给我翻个底朝天!”
“臣遵旨!”叶天雄精神一振,他知道,主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记住,”玉龙压低声音,语气森然,“此事绝密。本王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在不知不觉中,一个个浮出水面。当年欠父王的,本王要让他们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是!”
玉龙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慈宁宫内,太后握着那方失而复得的凤印,久久无言。
她知道,玉龙没有废她,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追查,而是因为他选择了更艰难、也更稳妥的一条路。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血雨腥风。
但她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丝欣慰。
她的龙儿,终于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