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柳如烟被关进冷宫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她坐在一间破屋子的门槛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散了,没有梳,金钗步摇都被收走了。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去年中秋她在广寒阁跳《霓裳羽衣》,皇上夸她舞姿优美,太后说她比去年进步了。那时她还是淑妃,户部尚书的女儿,协理六宫,风光无限。
不过半年,她成了阶下囚。月光冷冷清清地洒下来,她打了个寒颤。秋月也被抓了,不知道关在哪里。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墙角的老鼠偶尔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有哭,从被抓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她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她,也救不了她父亲。
内务府的审讯持续了三天。刘太医扛不住酷刑,什么都招了。淑妃起初还抵赖,说茶叶是被人陷害的。审讯的太监把刘太医的供词扔在她面前,她一一看过——刘太医供出了她指使下毒的全过程,时间、地点、如何接头、如何交付砒霜、如何封口,每一个细节都有。铁证如山,她无法抵赖。
“是我做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审讯的太监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皇上?”
淑妃沉默了片刻。“我父亲犯了事,皇上要治他的罪。我想救他。”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户部尚书柳文远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事被人弹劾,证据确凿。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查实后便要治罪。柳文远是淑妃的父亲,他倒了,淑妃在后宫的地位也就倒了。不但地位保不住,还可能被牵连——父亲的罪,女儿能逃得过吗?
淑妃慌了。她去找皇后求情,皇后不见她;她去找太后求情,太后说后宫不得干政;她去找皇帝求情,皇帝连面都不见。她走投无路了。
“臣妾只是想救父亲。”她跪在审讯室里,面色灰白,“父亲虽然有错,但不至于死罪。皇上要杀他,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
审讯的太监问:“所以你就要杀皇上?”
淑妃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她不是想杀皇上,她想让皇上病倒。皇上病倒了,就没精力查父亲的案子了;皇上病倒了,朝臣们会求情;皇上病倒了,也许能拖到父亲告老还乡。她没想过真的要皇上的命,只想让皇上病一阵子。但她太天真了——砒霜就是砒霜,不管剂量多少,都是要人命的毒药。
萧衍听到淑妃的供词时,正靠在乾清宫的软榻上喝药。他放下药碗,沉默了很久。李德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为救父亲。”萧衍重复这四个字,苦笑了一声。“她想救她父亲,就要杀朕。朕是皇帝,是天子,在她眼里连她父亲都不如。”
李德全小心地说:“皇上,淑妃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萧衍看着李德全,“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茶叶里下毒,每次一点点,慢慢积累。这是一时糊涂?这是处心积虑。”
李德全不敢再说了。萧衍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传旨。淑妃柳氏,谋害君上,罪无可恕。废为庶人,赐死。户部尚书柳文远,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念其年迈,免死,全家流放宁古塔。太医院刘太医,凌迟处死。永寿宫上下知情者杖毙,不知情者发配洗衣局。”
李德全跪下。“皇上,柳文远虽然罪大,但毕竟是淑妃的父亲。淑妃已经赐死,再流放柳文远全家,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狠了?”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李德全,“他女儿要杀朕,朕留他一条命已经是仁慈了。”
李德全不敢再劝,磕头退了出去。
赐死的圣旨是当天傍晚送达冷宫的。宣旨的太监站在破屋门口,展开黄绫,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庶人柳氏,谋害君上,罪无可恕。念其入宫多年,从轻发落。赐鸩酒,全其尸。钦此。”
淑妃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一动不动。她没有接旨,也没有谢恩,只是跪在那里。太监等了片刻,不耐烦地催了一句:“庶人柳氏,接旨吧。”
淑妃抬起头,看着太监手中的黄绫,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带着不甘,带着嘲讽。“本宫是淑妃,不是庶人。”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理了理头发,“本宫要体面地走。”
太监没有阻止她。她对着那面破了半边的铜镜,慢慢梳好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那根簪子是入宫时母亲给她的,她一直戴着,从贵人到淑妃,从淑妃到庶人,始终戴着。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早已不是那个在永寿宫里品茶论诗的淑妃了。
“秋月呢?”她问。
太监说:“秋月是知情者,已经杖毙了。”
淑妃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系衣带的手停了片刻,继续系。秋月跟了她五年,从她入宫的第一天就跟着她,忠心耿耿,最后却落得个杖毙的下场。
“本宫连累了她。”她轻声说。
太监没有接话。淑妃系好衣带,转过身看着太监。“酒呢?”
太监从食盒中端出一壶酒、一只杯,放在桌上。淑妃走过去,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液琥珀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像一杯陈年的桂花酿。
淑妃端起酒杯,没有喝,看着杯中的酒液出神。她在想什么呢?想她的父亲?想她的母亲?想秋月?想永寿宫院子里的那几株桂花树?想她曾经拥有的一切?没有人知道。
她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如火,烧得她眼泪直流。她捂住喉咙踉跄了几步,扶着墙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屋顶,瞳孔渐渐涣散。
她死了。
淑妃死的第二天,禁军包围了户部尚书柳文远的府邸。柳文远正在书房里写字,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放下笔,走到窗前往外看——满院子的禁军,刀出鞘、弓上弦。
他明白了。他回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天网恢恢”。门被踹开了,禁军统领走进来,面无表情。“柳大人,皇上有旨,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全家流放宁古塔。带走。”
柳文远没有反抗,站起来整了整官服,跟着禁军走了出去。院子里他的妻子、妾室、儿女跪了一地,哭声震天。他没有看他们,只是抬头望了望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他轻轻笑了。
淑妃的父亲,户部尚书柳文远,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纵女行凶。他的罪名写满了三张纸,但真正的罪名只有一个——他养了一个好女儿。
淑妃一党彻底覆灭。永寿宫的太监宫女被押到御花园的空地上,一个一个审问。知情的杖毙,不知情的发配洗衣局。哭喊声、求饶声、惨叫声响了整整一天。
德妃站在承乾宫的院子里,听着远处的哭喊声,面色平静。“淑妃完了。”
丫鬟站在身后,小心地问:“娘娘,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牵连什么?”德妃转过身看着她,“本宫跟淑妃没有来往。她的罪,跟本宫没有关系。”
丫鬟松了口气。德妃看着天空。淑妃死了,下一个是谁?容嫔?还是她?她不知道。
沈清漪在麟趾宫也听到了那些哭喊声。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不语。青萝端着一杯茶走过来,见她面色凝重,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您在想什么?”
“在想淑妃。”沈清漪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她不该死。”
青萝愣住了。“娘娘,她要杀皇上,她不该死?”
“她该死。”沈清漪放下茶杯,“但她不该死得这么惨。她是为了救她父亲,才走了这一步。虽然走错了,但她不是为了自己。”
青萝不明白。“娘娘,您同情她?”
沈清漪看着她。“不是同情,是可惜。她本来可以活得很好,协理六宫、得皇上信任、有太后喜欢。她只要安分守己,没有人能动她。可她太贪了,贪权、贪名、贪利。贪到最后,把自己的命贪没了。”
青萝不敢再问了。沈清漪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书。淑妃死了,她的心里没有一丝高兴。
淑妃伏诛的第五天,乾清宫传出了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容嫔沈氏,淑慎持躬,柔嘉成性。于朕危难之际,查获逆谋,护驾有功。特晋封为正四品容妃,赐居永寿宫。钦此。”
沈清漪跪在麟趾宫的正殿里接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心中五味杂陈。容妃,正四品。从贵人到嫔到妃,她只用了一年。这个速度在后宫不算最快,但也绝对不慢。
“容妃娘娘,恭喜了。”李德全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她。
沈清漪双手接过圣旨,站起来。“李公公,替我谢皇上恩典。”
李德全点头。“皇上说了,娘娘不用谢。这是娘娘应得的。”
李德全走后,青萝高兴得跳了起来。“娘娘!您终于升了!容妃!正四品!”沈清漪看着她兴奋的样子,轻轻笑了。“升了是好事,但也是更大的责任。”
青萝点头。“奴婢明白。”
沈清漪走进内室,把那道圣旨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那道明黄色的绫锦看了很久。淑妃死了,她升了。这是巧合吗?不是。淑妃的倒台给她腾出了位置,这是宫里的规则——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顶上。
沈清漪搬进了永寿宫。淑妃住过的宫殿,她住进去了。正殿、偏殿、书房、花园,每一处都留着淑妃的痕迹。墙上的字画、桌上的茶具、院子里的桂花树,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住过一个人。
“娘娘,这些东西要不要换掉?”青萝指着墙上的字画。
沈清漪看了看。“字画换掉,茶具换掉,家具重新摆。桂花树留着。”
青萝不解。“娘娘,桂花树是淑妃种的……”
“桂花树没有罪。”沈清漪看着她,“树是无辜的。”
青萝不再问了,带着小太监们去重新布置。沈清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秋天还没到,桂花还没开。但她知道,到了八月这棵树会开满金色的花,香飘十里。淑妃看不到那一天了,她能看到。
容妃沈清漪。德妃听到这个新封号时,正在承乾宫的院子里擦剑。手中的剑停了,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容妃。”德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丫鬟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娘娘,容妃升了正四品,跟您只差两级了。”
德妃冷笑。“两级?她升到正四品,本宫是正一品。差着好几级呢。”
“可皇上宠她……”
“宠她怎么了?皇上也宠过淑妃,淑妃死了。”德妃放下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容妃不会得意太久的。本宫等着。”
丫鬟不敢再说了。德妃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容妃,你最好不要挡本宫的路。
沈清漪站在永寿宫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淑妃死了,她升了。这是她入宫以来最大的一次晋升,但她不敢高兴。因为在这座宫里,高兴得太早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娘娘,您在想什么?”青萝走过来。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她。“在想淑妃。”
“娘娘还在想她?”
“嗯。”沈清漪走到书案前坐下,“她本来可以活得很好,但她走错了路。我不能走错路。”
青萝点头。“娘娘不会走错路的。”
沈清漪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青萝想了想。“因为娘娘有分寸。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娘娘心里清楚。淑妃没有分寸,所以死了。娘娘有分寸,所以活着。”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你比我会说话。”
青萝不好意思地笑了。“奴婢不会说话,奴婢只是说心里话。”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闷热的气息。淑妃死了,这是结局,但也是开始。她坐在书案前,拿起笔写下今天的日记——“六月十三,晴。淑妃伏诛,我晋封容妃。心里没有喜悦,只有警醒。”她放下笔,合上本子,收进抽屉。从今天起她是容妃了。正四品,永寿宫。她要走得比淑妃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