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重的第四天,沈清漪在李德全的安排下,从乾清宫后殿的偏门悄悄进了皇帝寝殿。李德全引着她穿过一条昏暗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这条夹道是乾清宫太监们日常送茶水的通道,妃嫔们从来不知道,更不会走。
“娘娘,您只有一盏茶的功夫。”李德全压低声音,“皇后娘娘每天这个时候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不在坤宁宫。但乾清宫的各处都有眼线,您不能待太久。”
沈清漪点点头,快步走进寝殿。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萧衍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不过三四天工夫,他就瘦了一大圈。
沈清漪跪在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唤道:“皇上,臣妾来看您了。皇上,您能听到臣妾说话吗?”
萧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容……容嫔……”
“臣妾在。”沈清漪的眼泪掉了下来,“皇上,您一定要撑住。太医说您中的毒,他们已经开了方子。您要按时喝药,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萧衍没有再说话,手指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陷入了昏迷。沈清漪擦了眼泪,转向李德全。“李公公,皇上的饮食、药物,是谁在经手?”
李德全低声说:“饮食是御膳房刘安经手,药物是太医院掌院刘太医亲自煎熬,每一道都有人试毒。试毒的人没有中毒,说明毒不是下在饭菜或药里的。”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皇上每天喝的茶呢?谁经手?”
李德全一怔。“茶……是乾清宫的太监泡的。茶叶是各宫进贡的,皇上每天换着喝。”
“茶叶有没有查过?”沈清漪追问。
李德全摇头。“奴才只查了饮食和药物,没有想到茶叶……”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殿侧的茶案前。案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一个精致的茶叶罐,罐身上刻着兰花,题了一行小字——“永寿宫进。”永寿宫,淑妃的宫殿。她的心猛地一沉,拿起茶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上好的龙井,色泽翠绿,香气清幽,看不出任何异样。“李公公,这个茶叶罐,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各宫进贡的茶叶都由奴才亲自收好,皇上要喝哪个,奴才才取出来冲泡。这个茶叶罐是淑妃娘娘三个月前进贡的,皇上喝了好几次了。每次冲泡前,奴才都用银针试过毒,银针没有变色。”
沈清漪把茶叶罐递给李德全。“李公公,能不能找个信得过的太医查一查?银针试不出的毒,不一定没有。有些毒需要特殊的药水才能检测出来。”
李德全接过茶叶罐,郑重地点了点头。“奴才知道该找谁了。”
当天晚上,李德全把茶叶罐送到了王明手中。王明是沈清漪信任的人,也是太医院里唯一一个跟皇后、德妃、淑妃都没有瓜葛的太医。他接过茶叶罐,打开盖子先闻了闻,又倒出几片茶叶在掌心细看——色泽、形状、气味都正常,看不出异样。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在茶盏中,又投入几片茶叶。片刻之后,茶盏中的液体变成了淡淡的蓝色。
王明的脸色变了。
李德全凑过来看。“王太医,这是什么?”
“是砒霜。”王明的声音很低,“毒下在茶叶上,银针试不出来,因为银针只能检测含硫的毒物,砒霜不含硫。但臣这瓶药水是专门用来检测砒霜的,只要有一点点,就会变蓝。”
李德全的脸色也变了。“砒霜?皇上喝了三个月的砒霜?”
“剂量不大。”王明看着茶盏中那抹淡淡的蓝色,“每次只有一点点,不会立刻中毒,但日积月累,就会损伤五脏六腑。皇上前几天的晕倒,就是因为毒量积累到了临界点。如果再喝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李德全的手在发抖。“这茶叶是淑妃娘娘进贡的……”
“我知道。”王明盖上茶叶罐的盖子,“这件事,要立刻禀报皇上。”
“皇上还在昏迷中。”
王明沉默了片刻。“那就禀报皇后?还是太后?”
李德全想了想。“先禀报容嫔娘娘。是她发现茶叶有问题的,她知道该怎么办。”
李德全连夜把消息传到了麟趾宫。沈清漪听完李德全的话,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出声。淑妃竟然敢弑君——不是争风吃醋,不是勾心斗角,是弑君。砒霜下在茶叶里,每次一点点,不会立刻致死,但日积月累就能要了皇上的命。等皇上死了,太子即位,皇后垂帘听政。淑妃能得到什么?她父亲是户部尚书,皇后垂帘听政后一定会重用他,淑妃在后宫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但淑妃不是皇后的人,她为什么要帮皇后?
除非……淑妃根本不是帮皇后。淑妃有自己的算盘。皇上死了,太子即位,皇后垂帘听政。但太子才几个月大,如果皇后也死了,谁来垂帘听政?太后。太后垂帘听政,淑妃的父亲是户部尚书,太后需要他。淑妃在后宫的地位就会比现在高得多。
沈清漪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淑妃的目标不是皇上,是皇后。皇上死,皇后一定会被怀疑,因为皇上死了皇后就是最大的受益人。如果这时候皇后再“意外”身亡,所有人都会认为是皇后畏罪自杀。到时候太子年幼,太后垂帘听政,淑妃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淑妃自己协理六宫,她离皇后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好毒的计策。一石二鸟——害死皇上,嫁祸皇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娘娘,怎么办?”青萝站在一旁,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清漪站起来,在殿中走了几步。“李公公还在吗?”“在,在外面等着。”
沈清漪快步走到外间。李德全正站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容嫔娘娘,您拿个主意。”
沈清漪看着他。“李公公,你是皇上的人。皇上现在昏迷不醒,但你是他的心腹,你不能看着有人害他。”
李德全的眼眶红了。“娘娘,奴才当然不想看着皇上被害。可奴才人微言轻,没有证据的话不敢乱说。”
“我们有证据。”沈清漪看着他,“茶叶罐就是证据。淑妃进贡的茶叶里有砒霜,这是铁证如山。”
李德全沉默了片刻。“娘娘的意思是……”
“等皇上醒来。”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把证据留好,等皇上醒来,亲自禀报。皇上不醒,谁也不能动淑妃——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皇后动不了她,太后也不会轻易动她。只有皇上能治她的罪。”
李德全点头。“奴才会把茶叶罐藏好,等皇上醒来。”沈清漪看着他,郑重地说了一句。“李公公,你信我吗?”
李德全跪下了。“娘娘,奴才信您。您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夺权,您是真心为了皇上。奴才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谁真心谁假意,奴才能看出来。”
沈清漪扶起他。“那就好。”
五月二十五,皇帝昏迷后的第七天,他终于醒了。王明开的解毒方子起了作用,萧衍体内的毒素被清除了大半,虽然还很虚弱,但神志清醒了。
李德全守在床边,见他睁开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皇上!您终于醒了!您吓死奴才了!”
萧衍虚弱地看着他。“朕……昏迷了几天?”
“七天。”李德全擦着眼泪,“太医说您中了毒,是长期服用砒霜积累的。皇上,您知道砒霜是从哪里来的吗?是从您喝的茶里来的!那茶叶是淑妃娘娘进贡的!”
萧衍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声音冰冷如刀。“淑妃呢?”
“在永寿宫。”
“把她叫来。”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皇上,您身子还虚,要不要先……”
“朕说把她叫来。”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德全连忙去了。
淑妃来到乾清宫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妆容精致,面带微笑,看起来温柔可人。她走到床边跪下,声音轻柔。“皇上,您终于醒了。臣妾担心死了,每天来乾清宫门口等消息,可李公公不让臣妾进去……”
萧衍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对李德全说了一个字:“拿。”
李德全把那罐茶叶端了过来,放在淑妃面前。“淑妃娘娘,这罐茶叶是您三个月前进贡的,对吗?”
淑妃看着那个茶叶罐,面色不变。“是。这是臣妾父亲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龙井,臣妾舍不得喝,特意进贡给皇上的。”
萧衍的声音冰冷。“这罐茶叶里有砒霜。”
淑妃的脸色终于变了,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皇上,这不可能!臣妾进贡的茶叶怎么会有砒霜?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臣妾对皇上的心,皇上难道不知道吗?臣妾怎么会害皇上?”
萧衍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你父亲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的钱粮。朕死了,太子即位,太后垂帘听政。你父亲是太后最需要的臣子,你的地位会比现在高得多。这是朕刚刚想到的。你的算盘打得很好。”
淑妃的脸色彻底白了。“皇上,臣妾没有!臣妾对天发誓,臣妾没有害皇上!一定是容嫔!一定是她陷害臣妾!”她扑过去想抓住萧衍的手,被李德全拦住了。“她嫉妒臣妾协理六宫,她想取代臣妾!”
萧衍看着她的挣扎。“容嫔?容嫔已经辞了协理六宫,每天在麟趾宫看书绣花,不出门不见客。她怎么陷害你?”
淑妃说不出话了。
萧衍闭上眼睛。“把她带下去。交给内务府,彻查此案。”
淑妃被拖下去的时候,哭喊声传遍了整座乾清宫。“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没有害皇上!是容嫔陷害臣妾!皇上!您要相信臣妾啊!”
没有人理她。禁军把她拖走了。秋月跪在永寿宫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被禁军带走了。
消息传遍后宫。德妃听到淑妃被抓的消息,正在擦剑的手停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淑妃?本宫还以为她多聪明呢,原来是个蠢的。弑君?她也配?”
丫鬟小心地问:“娘娘,淑妃真的会死吗?”“死?弑君之罪,诛九族。”德妃放下剑,“她不但自己要死,她全家都要死。”丫鬟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问了。德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淑妃完了,下一个是谁?容嫔?还是她?她不知道,但她的心中没有一丝轻松。
沈清漪听到淑妃被抓的消息时,正在麟趾宫的院子里浇花。青萝跑进来告诉她,她手中的水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
青萝急了。“娘娘,您不问问吗?”
沈清漪放下水壶。“问什么?”
“问淑妃娘娘的事啊!她被抓了!皇上要杀她!”
沈清漪看着她。“淑妃的事,跟我没有关系。她进贡的茶叶里有砒霜,证据确凿。皇上抓她,是应该的。我有什么好问的?”
青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沈清漪转身走进正殿,关上门,坐在窗前。淑妃被抓了,她不意外,因为她就是那个把证据交给李德全的人。但她没有告发淑妃,只是把证据给了李德全,让李德全去查。她没有在皇上面前说淑妃一句坏话,没有指认淑妃是凶手。她只是把真相摆在了那里——皇上自己会判断,李德全自己会查。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谁也不能说她陷害淑妃。
寿康宫里,太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孙嬷嬷把淑妃被抓的消息告诉了她。
“淑妃进贡的茶叶里有砒霜?”太后的声音很轻。
“是。证据确凿,淑妃已经被内务府收押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柳如烟,哀家一直觉得她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她这么蠢。弑君?她也配?”
孙嬷嬷小心地问:“太后,皇上要怎么处置淑妃?”
“弑君之罪,诛九族。”太后闭上眼睛,“柳家完了。户部尚书柳文远,抄家、灭门。”
孙嬷嬷不敢再问了。太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淑妃自己作死,怪得了谁?”
坤宁宫里,皇后秦晚晴听到淑妃被抓的消息,正在逗弄太子。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拿拨浪鼓逗孩子。
“淑妃进贡的茶叶里有砒霜。”皇后笑了,“本宫还以为她多聪明呢,原来是个蠢的。弑君?她也配?”
翠屏小心地问:“娘娘,皇上会不会怀疑到您?”
“怀疑本宫什么?”皇后看着翠屏,“本宫跟淑妃没有来往,茶叶不是本宫进的,毒不是本宫下的。皇上怀疑本宫什么?”
翠屏松了口气。“那就好。”
皇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淑妃完了,协理六宫的事又空出来了。本宫得找个人接手。”
“娘娘还想让容嫔回来?”
皇后沉默了片刻。“容嫔?她倒是合适。但她太能干了,本宫用着不放心。再看看,不急。”
淑妃被抓后的第三天,内务府查清了全案。淑妃柳如烟勾结太医院刘太医,在进贡的茶叶中下毒,意图弑君。刘太医供认不讳,说是淑妃指使的,许了他高官厚禄。淑妃不认,说自己是被陷害的,茶叶里的砒霜是别人放的。但没有人信她——茶叶是她进贡的,从她父亲从杭州带回来到进贡到乾清宫,中间只有她和她的人经手。别人想下毒,根本没有机会。
皇帝下旨——淑妃柳如烟,褫夺封号,废为庶人,赐死。其父户部尚书柳文远,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全家流放。太医院刘太医,凌迟处死。永寿宫上下,知情者杖毙,不知情者发配洗衣局。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淑妃柳如烟在冷宫中听到了宣旨太监的声音。她跪在地上,面色灰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她抬起头看着太监,声音沙哑。“本宫要见皇上。本宫冤枉。”
太监面无表情。“皇上有旨,不见。”两个太监上前把她拖了出去。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盯着乾清宫的方向。
沈清漪在麟趾宫听到了远处的哭喊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淑妃完了。她应该高兴,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淑妃的今天可能就是她的明天。在这座宫里,没有人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