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天,沈清漪搬进了长乐宫。这座宫殿位于坤宁宫之后、乾清宫之西,与皇帝的寝殿仅一墙之隔,是后宫中离皇帝最近的住所。按照大梁宫制,长乐宫仅次于皇后的坤宁宫,历来只赐予最受宠的妃子。先帝时期,这里住过宠冠六宫的珍妃;再往前,还住过一位差点被立为皇后的贵妃。如今,它迎来了新的主人——容妃沈清漪。
长乐宫比永寿宫大了整整一倍。五进院落,正殿七间,偏殿各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花园占了半亩地。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沈清漪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满树红花,心中五味杂陈。从贵人到容妃,她用了不到一年。这个速度在后宫前所未有,但她知道爬得越快,摔得越狠。
青萝带着小太监小宫女们忙前忙后地布置新居,高兴得合不拢嘴。“娘娘,您看这院子多大!这石榴花开得多好!以后您就在这里住着,再也不用搬了!”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她。“不是不用搬,是不能再往上搬了。”青萝愣住了。“为什么?”
沈清漪没有回答,只是走回了正殿。皇后的坤宁宫、她的长乐宫、德妃的承乾宫,三座宫殿呈品字形排列,坤宁宫居中,长乐宫居右,承乾宫居左。这是后宫最核心的三座宫殿,住着后宫最有权势的三个女人。以前住在这里的是皇后、德妃、淑妃,现在换成了皇后、德妃、她。
“娘娘,德妃娘娘派人送来了贺礼。”方嬷嬷捧着一个锦盒走进来。沈清漪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匕首,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拔出匕首,剑身雪亮,寒气逼人,是一把好刀。德妃送匕首——是祝贺,还是威胁?她把匕首插回鞘中,递给青萝。“收好。”
容妃沈清漪,正四品。德妃慕容雪,正一品。皇后秦晚晴,超品。后宫的位份排位没有变,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权力格局已经变了。皇后虽然位份最高,但不得皇上宠爱;德妃位份次之,也不得皇上宠爱;容妃位份最低,却是皇上最宠爱的人。恩宠才是后宫里最硬的通货。
各宫的妃嫔们迅速调整了立场。以前巴结淑妃的人,现在转而巴结沈清漪;以前观望的人,也开始向长乐宫靠拢。每天都有人来送礼、请安、套近乎,长乐宫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沈清漪来者不拒,但也不深交,客客气气地接待,客客气气地送走,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任何人,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拉拢任何人。淑妃刚倒台,皇后正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婉儿来长乐宫串门,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清漪!你现在是容妃了!正四品!住长乐宫!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厉害!”沈清漪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小声点,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吗?”林婉儿压低声音,但眼中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我不是高兴嘛!你从贵人到容妃,只用了一年!皇后用了三年才当上皇后,你比她快多了!”
沈清漪看着她。“比皇后快,不是好事。”林婉儿愣住了。“为什么?”“因为皇后会不高兴。”沈清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做了三年皇后,不得宠;我入宫一年,就得宠。她心里能好受吗?”林婉儿的笑容收了。“你是说皇后会对付你?”
“她一直在对付我。”沈清漪放下茶杯,“以前是暗中,现在是明处。淑妃倒台后,我就是她最大的眼中钉。”
坤宁宫里,皇后秦晚晴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茶,面色平静。翠屏站在一旁,把各宫的消息一一道来。容妃搬进了长乐宫,各宫都在送礼巴结,皇上又翻了她的牌子。皇后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娘娘,您不担心吗?”翠屏小心地问。皇后放下茶杯。“担心什么?担心容妃取代本宫?”
翠屏不敢接话。皇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牡丹开了,红的粉的白的,姹紫嫣红一片。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翠屏。“容妃取代不了本宫。本宫是皇后,是皇上的正妻,是太子的母亲。她一个小小的妃子,拿什么取代本宫?”
翠屏松了口气。“那娘娘为什么……”
“为什么盯着她?”皇后打断她,“因为本宫不喜欢她。她太能干了,太懂事了,太得宠了。本宫不喜欢这样的人在身边。”
“娘娘打算怎么做?”
皇后沉默了片刻。“什么都不做。她是皇上的宠妃,本宫动她,皇上会不高兴。但本宫会盯着她,等她犯错。她不会永远不犯错。”
承乾宫里,德妃慕容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剑。丫鬟站在一旁,把容妃搬进长乐宫的消息告诉了她。德妃听完,没有生气,没有摔杯子,只是沉默了很久。
“长乐宫。”她的声音很轻,“那是先帝珍妃住过的地方。珍妃宠冠六宫,最后还是被赐死了。容妃住进去,不是好兆头。”
丫鬟小心地说:“娘娘,容妃现在风头正劲,各宫都在巴结她……”
“让他们巴结。”德妃放下剑,“巴结得越欢,摔得越惨。本宫等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容妃不会得意太久的,她等着。
寿康宫里,太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孙嬷嬷把容妃搬进长乐宫的消息告诉了她。
“容妃住进长乐宫了?”太后睁开眼睛。
“是。皇上亲自下的旨。”
太后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皇上倒是舍得。长乐宫空了这么多年,一直没人住。皇上给了容妃,说明他是真喜欢。”
孙嬷嬷小心地问:“太后,您不担心容妃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太后捻着佛珠,“容妃不是那种人。她比淑妃聪明,比德妃懂事,比皇后会做人。她知道分寸。”
孙嬷嬷点头。“太后说得是。”
太后闭上眼睛。容妃住进了长乐宫,这是恩宠,也是考验。她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看她自己的本事。
沈清漪搬到长乐宫的第一个晚上,萧衍来了。他穿了一件青色的常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了长乐宫的正殿。沈清漪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来行礼。萧衍扶住她。“不必多礼,朕只是想来坐坐。”
他在软榻上坐下,打量着这座宫殿。“长乐宫空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住。朕觉得你合适,就赐给你了。你喜欢吗?”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轻轻点了点头。“喜欢。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很好。”
萧衍笑了。“石榴花,多子多福。朕希望你能给朕生个孩子。”
沈清漪低下头,没有说话。萧衍伸手握住她的手。“朕不是给你压力。朕只是说,如果你有了孩子,朕会很高兴。”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皇上,臣妾会的。”
沈清漪晋封容妃后,后宫进入了所谓的“容妃时代”。这个说法不是她自己说的,是太监宫女们私下议论的。皇后不得宠,德妃不得宠,容妃最得宠;皇后不管事,德妃不会管事,容妃最能干。她虽然不是皇后,但实际上是后宫的掌舵人。
但她不敢得意。她知道“容妃时代”这个说法传到皇后耳朵里,皇后会怎么想。她会想——容妃要取代本宫了。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更加低调。
“青萝。”青萝走过来。“从明天起,每天早上去坤宁宫请安,我要比所有人都早。”
青萝愣住了。“娘娘,您现在是容妃了,不用去那么早……”
“正因为是容妃,才要去得早。”沈清漪打断她,“去晚了,皇后会觉得我摆架子。去早了,她才放心。”
青萝点头。“奴婢明白了。”
“还有,各宫送来的礼,全部登记在册。谁送了、送了什么、什么时候送的,都要记清楚。”
“是。”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皇后、德妃、她,三足鼎立。但这三足并不平衡,皇后是超品,德妃是正一品,她是正四品。她最弱,也最危险。她不能出错,因为出错就会死。
第二天请安结束,德妃叫住了沈清漪。“容妃,留步。”
沈清漪停下脚步,转身行礼。“德妃娘娘有何吩咐?”
德妃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住进长乐宫了,恭喜。”沈清漪低头。“多谢娘娘。”
德妃看着她,目光冰冷。“长乐宫是先帝珍妃住过的地方。珍妃宠冠六宫,最后还是被赐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沈清漪摇头。“臣妾不知。”
“因为她太得宠了。”德妃的声音很低,“得宠到皇后容不下她,太后容不下她,所有人都容不下她。她死了,没有人替她收尸。”
沈清漪看着德妃。“娘娘是在提醒臣妾吗?”
德妃没有回答,转身走了。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德妃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德妃在警告她——不要太得意。她不会得意,也不敢得意。
当天下午,皇后把沈清漪叫到了坤宁宫。皇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太子,面色平静。“容妃,你住进长乐宫了,还习惯吗?”
“回娘娘,还习惯。”沈清漪坐在下首,垂着眼。
“习惯就好。”皇后把孩子交给乳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长乐宫离乾清宫近,皇上常去,你好好伺候。”
沈清漪站起来跪下。“臣妾一定尽心尽力。”
皇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起来吧。本宫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是皇上的宠妃,本宫是皇后,我们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只要你安分守己,本宫不会动你。”
沈清漪站起来。“臣妾明白。”
皇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沈清漪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出坤宁宫的那一刻她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皇后今天的话,表面是安抚,实则是警告——安分守己,她不动;不安分,她不会手软。
她加快脚步往长乐宫走去。皇后、德妃,两座大山压在她头上,她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沈清漪站在长乐宫的院子里,看着那几株石榴树。青萝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娘娘,天凉了,进屋吧。”沈清漪没有动,只是看着满树红花。
从贵人到容妃,从棠梨宫到长乐宫,她只用了一年。这个速度在后宫前所未有,但她知道爬得越快摔得越狠。皇后盯着她,德妃盯着她,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她不能犯错,因为犯错就是万劫不复。
“青萝,你说我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青萝愣住了。“娘娘,您怎么又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也想知道。”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她,“高处不胜寒。位子越高,风越大。风大了,容易着凉。着凉了,容易生病。生病了,容易死。”
青萝的眼眶红了。“娘娘,您不会死的。”
沈清漪看着她,轻轻笑了。“你说得对,我不会死的。”
她转身走回正殿。容妃时代开始了。她不知道这个时代能持续多久,但她会努力让它持续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