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天气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笼。午后一场雷阵雨匆匆而过,不但没有带来清凉,反而让空气更加潮湿黏腻,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沈清漪在麟趾宫午睡刚醒,青萝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进来。她刚端起来喝了一口,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顺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娘娘!大事不好了!皇上……皇上在乾清宫晕倒了!”
沈清漪手中的碗猛地一晃,酸梅汤洒出来溅在她的衣裙上。她放下碗站起来,声音还算平稳。“怎么回事?说清楚。”
“奴婢也不知道。李公公派人来传话,说皇上批折子的时候忽然说头晕,还没等太医来就晕过去了。李公公已经封锁了乾清宫,不许任何人进出。”
沈清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皇帝的身体一向不错,除了偶尔风寒,从没有生过大病。突然晕倒,不是急症就是中毒。如果是急症,太医能治;如果是中毒……她不敢想下去。
“更衣。去乾清宫。”她转身走进内室,手脚麻利地换了一身衣裳。青萝跟在后面急得不行,“娘娘,李公公封锁了乾清宫,不许任何人进出,您去了也进不去……”
“进不去也要去。”沈清漪系好衣带,“皇上出了事,我不能不在场。”她快步走出麟趾宫,往乾清宫的方向赶去。路上遇到了同样匆匆赶来的德妃和淑妃——德妃面色铁青,一句话不说;淑妃面色苍白,眼眶微红,看起来像是哭过。三人在乾清宫门口相遇,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乾清宫的宫门紧闭,门外站着两排禁军,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李德全站在门口,面色凝重,见她们来了,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三位娘娘,皇上正在诊治,太医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入。请娘娘们在外等候。”
德妃开口了,声音冰冷。“李公公,皇上到底怎么了?你给本宫一句准话。”
李德全低下头。“太医还在查,奴才不敢妄断。”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皇帝在里面,生死不明。太医在诊治,但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皇帝驾崩了,太子即位,皇后垂帘听政,她这个容嫔会怎样?德妃会怎样?淑妃会怎样?所有人会怎样?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太医们在乾清宫寝殿里忙成一团。掌院刘太医带着四五个太医轮流诊脉,一个个面色凝重,额头上全是汗。
萧衍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嘴唇发紫,呼吸急促。他已经昏迷了半个时辰,期间醒来过一次,只说了一句“朕头晕”又昏了过去。
刘太医诊完脉,站起来走到外间。其他几个太医跟了出来。“怎么样?”刘太医压低声音。“是中毒。”
几个太医的脸色全变了。“什么毒?”
刘太医摇头。“现在还查不出来。毒性很烈,但发作很慢。不像是急性毒药,倒像是长期服用某种东西,日积月累,到了今天才爆发出来。”
“那皇上……”
“老臣已经开了解毒的方子,先稳住,再慢慢查。”刘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件事,不能声张。皇上中毒的事如果传出去,前朝后宫都会大乱。”
几个太医点头,各自去煎药、准备针具。刘太医走到外殿,对等候的李德全低声说:“李公公,皇上是中毒。老臣已经开了方子,能不能救回来,看皇上的造化了。”
李德全的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柱子站住了。“中毒?谁干的?”
刘太医摇头。“老臣不知道。这件事,李公公要禀报皇后和太后。”
李德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快步往坤宁宫走去。
皇后秦晚晴正坐在坤宁宫的正殿里逗弄太子。孩子四个多月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声了,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皇后看着他,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翠屏走进来,面色凝重。“娘娘,李公公来了,说皇上在乾清宫晕倒了,太医正在诊治。”
皇后手中的拨浪鼓掉在了地上。她沉默了片刻,把孩子交给乳母,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声音恢复了平静。“去乾清宫。”
她走到乾清宫门口时,德妃、淑妃、沈清漪还在那里等着。皇后没有看她们,直接走到宫门前,对禁军说:“开门。”
禁军犹豫了一下。“皇后娘娘,太医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入……”
“本宫是皇后。”秦晚晴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是本宫的丈夫,本宫有权进去。”
禁军让开了。皇后推门走了进去,德妃想跟进去,被禁军拦住了。“德妃娘娘,皇后娘娘说了,只让她一个人进去。”
德妃的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
沈清漪站在一旁,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宫门,沉默不语。皇后进去的时候面色还算平静,但她注意到皇后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皇后走进乾清宫寝殿时,太医们正在给皇帝灌药。萧衍昏迷着,药汁灌进去又流出来,流得满脖子都是。皇后走过去,从太医手中接过药碗,亲自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得很慢很稳,每一勺都等咽下去了再喂第二勺。
喂完药,皇后放下碗,看着昏迷中的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刘太医。“皇上到底怎么了?”
刘太医跪下了。“皇后娘娘,臣不敢隐瞒。皇上是中毒。”
皇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冰冷。“什么毒?谁下的?”
“毒的种类还在查,下毒的人臣不知道。”刘太医低着头,“但臣可以肯定,毒不是一次下的,是长期服用、慢慢积累的。有人在皇上日常饮食或药物中动了手脚。”
皇后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她终于开口了。“从今天起,皇上的饮食、药物,由本宫亲自过目。太医院每日煎好的药,先由本宫尝过再给皇上服用。乾清宫的太监宫女,全部重新排查,有问题的立即调离。”
“是。”刘太医磕头。
皇后站起来,走到寝殿门口,对李德全说了一句话。“传本宫的命令,封锁乾清宫,不许任何人进出。各宫妃嫔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得靠近。另,彻查太医院和御膳房,所有经手皇上饮食、药物的人,一个一个查。”
李德全点头。“奴才明白。”
沈清漪回到麟趾宫,关上门,坐在床边,浑身发抖。青萝以为她是担心皇上的病情,端来一杯热茶。“娘娘,您别担心,皇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沈清漪接过茶杯,手还在抖。“我不是担心。”
青萝愣住了。“那您……”
“我在想,如果皇上救不回来,我们会怎样。”沈清漪看着青萝,“太子即位,皇后垂帘听政,她会怎么对我们?德妃是镇国公的女儿,皇后不敢动她,但也不会让她好过。淑妃是户部尚书的女儿,皇后会拉拢她。我是什么?一个小小的嫔,没有强大的娘家,没有过硬的后台。皇后想杀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青萝的脸色白了。“娘娘,您别吓奴婢……”
“我不是吓你,是说事实。”沈清漪放下茶杯,“所以皇上不能死。皇上死了,我们都得死。”
青萝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怎么办?”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闷热。“等。等太医把皇上救回来。”
承乾宫里,德妃慕容雪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剑。丫鬟们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德妃在等。等乾清宫的消息——皇上能不能救回来?如果能,她继续做她的德妃;如果不能,皇后垂帘听政,她的日子不会好过。但她不怕,因为她是镇国公的女儿。皇后敢动她,镇国公就敢动皇后。
“春兰。”她叫了一声。
春兰连忙走过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派人盯着乾清宫,有什么消息立刻报给本宫。”
“是。”
德妃放下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皇上,你不能死。你死了,这后宫就是皇后的天下。本宫不想在皇后手下过日子。
永寿宫里,淑妃柳如烟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安神茶。秋月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娘娘,您说皇上能救回来吗?”
淑妃抿了一口茶。“不知道。”
“要是救不回来呢?”
淑妃沉默了片刻。“救不回来,太子即位,皇后垂帘听政。本宫的父亲是户部尚书,皇后不会动本宫。但本宫也不会让皇后好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等太医的消息。”
寿康宫里,太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孙嬷嬷把乾清宫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皇上中毒了。”太后的声音很轻。
“是。”孙嬷嬷说,“太医说是长期服用、慢慢积累的。”
太后捻佛珠的手没有停。“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有。皇后已经封锁了乾清宫,在查太医院和御膳房。”
太后沉默了片刻。“皇上不能死。他死了,太子即位,皇后垂帘听政。皇后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资格。哀家不会让她得逞。”
孙嬷嬷小心地问了一句。“太后,您要亲自出面吗?”
“不。”太后捻着佛珠,“让皇后去查。查出来了,是她的功劳;查不出来,是她的无能。哀家等着。”
皇帝病重的第三天,王明来麟趾宫给沈清漪请平安脉。号完脉,他写了一张方子,趁青萝去抓药的时候,压低声音对沈清漪说了一句话。
“娘娘,皇上的毒,臣知道是什么。”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毒?”
“鹤顶红。”王明的声音极低,“但不是一次下的,是每次微量、长期服用。日积月累,到了今天才爆发出来。”
沈清漪的瞳孔猛地一缩。“鹤顶红?那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吗?”
“是。微量服用不会立刻致死,但会慢慢损伤五脏六腑。”王明说,“下毒的人很懂药理,知道怎么控制剂量。皇上还能撑多久?”
“臣已经开了解毒的方子,但能不能救回来,看皇上的造化了。”王明顿了顿,“臣怀疑,下毒的人就在太医院。”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你怀疑谁?”
“赵太医死后,太医院最懂药理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掌院刘太医,一个是臣。”王明看着沈清漪,“刘太医是皇后的人。”
沈清漪的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如果王明的怀疑是对的,如果下毒的人是刘太医,如果刘太医是皇后的人——那么下毒的人就是皇后。皇后要杀皇上?为什么?皇上死了,太子即位,她就是太后,垂帘听政,大权在握。她不需要皇上了,皇上活着反而是她的障碍。
“王太医,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臣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要告诉任何人。”沈清漪看着他,“包括皇后。”
王明点头。“臣明白。”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窗前,从傍晚坐到了深夜。她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如果下毒的人是皇后,如果皇上死了,她会怎样?皇上死了,太子即位,皇后垂帘听政,她这个容嫔——协理过六宫、得过皇上宠爱、被太后夸过“最有心”的容嫔——会成为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后不会放过她。
她必须保住皇上。
“青萝。”她叫了一声。
青萝从外间走进来。“娘娘,什么事?”
“明天一早,你去乾清宫找李德全,就说我要给皇上请安。”
青萝愣住了。“娘娘,皇后封锁了乾清宫,不许任何人进出……”
“所以我才要找李德全。”沈清漪看着她,“李德全有办法让我进去。”
青萝不明白,但还是点头。“奴婢明天一早就去。”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闷热的气息。她必须见到皇上——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讨好,是为了活下去。皇上活着,她才能活着。
皇上,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们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