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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太后寿宴

凤华宫词

五月初十,太后五十大寿。

大梁以孝治天下,太后整寿是朝野上下最大的事。内务府从年初就开始筹备,修缮寿康宫、采购寿礼、拟定宴席菜单、安排戏班子,忙得脚不沾地。各宫妃嫔更是早早动了起来——太后寿宴是后宫最重要的场合,谁能在寿宴上讨得太后欢心,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顺风顺水。

沈清漪从二月底就开始准备寿礼了。她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连青萝都是后来才发现的。那是一幅百寿图——用丝线绣出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每个字都有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地排满整幅绢帛。从选料、描样、配色到刺绣,全部是她一个人完成的。整整绣了两个月零十天,手指头被针扎了无数次,眼睛熬得通红。

青萝心疼得直掉眼泪。“娘娘,您何必这么辛苦?各宫都在准备奇珍异宝,您绣这个,太后未必看得上……”

沈清漪咬着线头打了个结,端详着最后一个“寿”字。“奇珍异宝太后见得多了。她缺的不是好东西,是真心。”她放下绣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我送不起奇珍异宝,只能送真心。”

五月初十这天,寿康宫张灯结彩。院子里搭了戏台,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堂会。正殿里摆了几十桌宴席,各宫妃嫔按位份入座。太后穿了一件绛紫色织金褙子,头戴凤冠,精神矍铄地坐在主位上。皇帝坐在她右手边,皇后坐在她左手边。

各宫开始献礼。

德妃第一个上前。她送的是一柄玉如意,通体碧绿、温润无瑕,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太后接过玉如意看了看,点点头。“德妃有心了。”德妃笑着退下。

淑妃第二个上前。她送的是一尊白玉观音,一尺来高,雕工精细,观音的面容慈悲安详。太后端详了片刻。“这尊观音雕得好。是哪里来的?”“回太后,是内务府从江南采购的。”太后点点头,让人收下了。

接着是几个贵人、常在、答应,送的礼物五花八门——有金佛、有玉器、有绸缎、有字画,一样比一样贵重,一样比一样精致。太后一一点头收了,面色平静,看不出特别喜欢哪一样。

最后轮到沈清漪。她从青萝手中接过那幅百寿图,双手捧着走到太后面前,跪下。“太后,臣妾没有奇珍异宝可送,只有这幅臣妾亲手绣的百寿图。绣得不好,请太后不要嫌弃。”

两个太监上前展开那幅绢帛——三尺长、两尺宽的绢帛上,整整齐齐地绣着一百个“寿”字,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字体各异,疏密有致。丝线的颜色选了绛红、朱红、绯红等深深浅浅的红,远远看去像一片朝霞。

殿中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幅百寿图——不是因为它有多精致,而是因为它太用心了。一百个“寿”字,一百种字体,全是用丝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根本完不成。

太后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丝线绣成的字。“你绣了多久?”

“回太后,从二月底开始绣的,绣了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太后喃喃道,目光落在那幅百寿图上,沉默了很久。她见过太多奇珍异宝,玉如意、白玉观音、金佛、玉器、绸缎、字画,年年如此,次次如此,早就看腻了。这些东西虽然贵重,但花银子就能买到,看不出用心。这幅百寿图不一样——它是容嫔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每一针都是心意。

“容嫔,你起来。”沈清漪站起来,垂手而立。太后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哀家收了这么多礼,你这件是最有心的。”

殿中一片哗然。德妃的脸色变了,淑妃的笑容僵了,皇后的手指微微收紧。太后这话太重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容嫔的礼“最有心”,那其他人的礼算什么?没心?

沈清漪连忙跪下。“太后谬赞,臣妾受之有愧。”

“起来。哀家说的是实话。”太后让人把百寿图收好,看着沈清漪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哀家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活一天少一天,就想图个真心。你今天给了哀家真心,哀家记着。”

沈清漪的眼眶微热。“太后,您会长命百岁的。”

太后笑了。“长命百岁?那是骗人的。不过你这话,哀家爱听。”

宴席结束后,皇帝把沈清漪叫到了乾清宫。萧衍今天穿了一件明黄色常服,看着比平时精神了许多,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今天送太后的那幅百寿图,朕看到了。”

沈清漪低头。“臣妾绣得不好,让皇上见笑了。”

“谁说你绣得不好?”萧衍走到她面前,“太后说那是最有心的礼物,朕也这么觉得。皇后和淑妃送的东西虽然贵重,但没有心。你不一样。你舍得花时间,舍得花心思。太后不傻,谁真心谁假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皇上,臣妾没有想那么多。臣妾只是觉得,太后是臣妾的长辈,应该孝敬。”

萧衍看着她,目光柔和。“你总是这样。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不做。朕有时候觉得,你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沈清漪低下头。“臣妾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没有皇上说的那么好。”

萧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朕说好就好。你的百寿图,朕很喜欢。改天你也给朕绣一幅。”

“皇上想要什么字?”

萧衍想了想。“‘福’字吧。一百个‘福’,送给朕。”

沈清漪笑了。“臣妾尽力。”

沈清漪回到麟趾宫时已经深夜了。青萝帮她卸妆,一边卸一边忍不住笑。“娘娘,您今天看到淑妃娘娘的脸色了吗?她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清漪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当然难看。她花了五千两银子买白玉观音,想讨太后欢心,结果太后说我的百寿图最有心。她心里能好受吗?”

青萝笑得更欢了。“活该!谁让她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太后又不傻,谁真心谁假意,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太后说她的礼物“最有心”,她没有得意,只是觉得自己的心思没有白费。她送百寿图不是为了讨太后欢心,而是因为她想送,想为太后做点什么。太后是这座宫里为数不多的真心对她好的人——虽然太后的“好”是有条件的,但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的地方,有条件的“好”也比虚伪的“好”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太后寿宴结束了,她赢了这一局,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德妃不会善罢甘休,淑妃更不会。她们今天丢了面子,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青萝,从明天开始,更加小心。”

青萝点头。“奴婢明白。”

太后寿宴上容嫔出尽风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后宫。皇后没有说什么,只是第二天请安的时候多看了沈清漪一眼,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德妃在承乾宫砸了一个花瓶。“最有心的礼物?本宫的玉如意不是用心挑的?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丫鬟小心地说:“娘娘,太后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容嫔的礼最有心,让本宫的脸往哪儿搁?”德妃在殿中走来走去,“淑妃花了五千两银子买白玉观音,太后连夸都没夸一句。容嫔绣了一幅破图,太后就当宝贝。这不是打淑妃的脸,是打本宫的脸!”

丫鬟不敢接话了。德妃走回软榻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容嫔,你等着。”

淑妃在永寿宫把那张白玉观音的收据烧了。火苗舔舐着纸面,将那些数字一口一口地吞没。秋月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五千两。”淑妃的声音很低,“本宫花了五千两银子,比不上她一幅破绣图。”

秋月小心地说:“娘娘,太后只是图个新鲜……”

“图新鲜?”淑妃转过头看着她,“太后在宫里住了几十年,什么新鲜没见过?她不是图新鲜,她是图人心。容嫔给了她人心,本宫给了她银子。银子谁都能给,人心不是谁都能给的。本宫输了,输在不懂太后的心。”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不过没关系,输了这一局还有下一局。容嫔不会永远赢。”

寿康宫里,太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孙嬷嬷站在一旁,替她捶着肩膀。

“孙嬷嬷,你觉得容嫔这个人怎么样?”

孙嬷嬷想了想。“老奴觉得,容嫔是个有心人。她对太后是真心的,不是装的。”

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真心?在这座宫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值钱的东西。说它不值钱,是因为没有人信;说它值钱,是因为每个人都想要。容嫔给了哀家真心,哀家就收着。”

孙嬷嬷小心地问:“太后,您不担心容嫔有别的想法?”

“别的想法?”太后睁开眼睛,“她有想法是正常的。没有想法的人,在这座宫里活不长。只要她的想法不害人,哀家不管。再说了,哀家活了五十年,什么没见过?她想在哀家面前耍花样,还嫩了点。”

孙嬷嬷点头。“太后说得是。”

太后重新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继续捻。容嫔,你最好一直真心下去。不要让哀家失望。因为哀家一旦失望,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漪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她今天赢了,但她不敢高兴。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宫里,赢了的人往往死得更快。今天太后夸了她,明天就会有人嫉妒她;今天她出尽了风头,明天就会有人想让她出丑。她必须更加小心,因为危险从来不会因为你赢了就消失,只会因为你赢了而变得更隐蔽、更致命。

“青萝。”她叫了一声。

青萝从外间走进来。“娘娘,什么事?”

“从明天起,我不再去各宫串门了。”沈清漪看着帐顶,“就在麟趾宫待着,哪里都不去。谁来请,都推掉。”

青萝愣了一下。“娘娘,您刚得了太后的夸奖,正是该走动的时候……”

“正是该走动的时候,才不能走动。”沈清漪打断她,“越是得意的时候越要低调。高调的人死得快。”

青萝明白了。“娘娘放心,奴婢记住了。”

沈清漪闭上眼睛。赢了这一局,她没有一丝喜悦,只有疲惫。她太累了,累得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做任何事。但她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是认输。认输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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