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冬去春来。
定北伯府的庭院里,那株老梅开败了最后一朵,嫩绿的新芽已悄然探头。京城的风,似乎随着季节变换,吹散了去岁冬日的凛冽,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权力的和煦。
盐法清吏司的运作渐入正轨。袁文绍与英国公张铎联手,在圣上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下,推行了一系列新政:重新核定盐引,严查夹带私盐,在几处重要盐场试行“官收官卖”,削减中间盘剥,并增设巡盐御史,强化监督。
虽然阻力依然不小,地方盐商和涉事官员阳奉阴违者众,但至少明面上,无人再敢如曹鉴、刘德海那般,公然跳出来反对,甚至行刺。
朝堂上那些弹劾袁文绍的折子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赞誉,称他“勇于任事”、“不畏权贵”、“实心用事”。
圣上对他也越发倚重,时常召见问对,盐法之外,偶尔也会问及边关防务、民生经济。袁文绍的回答,往往能切中要害,既有武将的果决,又有经世济民的眼光,令圣上颇为满意。
定北伯府门庭依旧谨慎,但往来拜帖的分量,已悄然不同。袁文绍不再一概回绝,偶尔也会见见几位真正有能力、有操守的中下层官员,或是有真知灼见的清流文人。他需要建立自己的人脉,培植可用之人,而非单打独斗。
只是夜深人静,他独坐书房,看着窗外朦胧月色,心中那份空缺与思念,却与日俱增。华兰离开已有大半年,书信倒是定期,报平安,说些扬州风物,承志的趣事,承业的成长,盛老太太的身体……字里行间皆是平静温馨,只字不提可能的烦扰与辛苦。
但袁文绍知道,她独自带着两个幼子,千里奔波,寄居娘家,心中岂能全然无忧?更何况,临行前那些腌臜事,她虽不说,他亦难忘。
这日下朝,袁文绍刚出宫门,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下,递上一方素帕包裹的物事,低声道:“伯爷,皇后娘娘口谕,前番王二小姐年幼无知,冲撞了伯爷夫人。此乃皇后娘娘赏下的南珠一斛,聊作赔礼,还请伯爷转交夫人,并代问夫人安好。”
袁文绍接过,入手微沉。他面不改色,谢恩收下。回到马车中,打开素帕,里面是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打开,一斛拇指肚大小、浑圆莹润的南珠静静躺在丝绒上,流光溢彩,价值不菲。
皇后这是在示好,也是彻底了结赏梅宴那桩公案。用一斛价值连城的南珠,堵他的嘴,也表明王家之事,到此为止。
袁文绍合上木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击。皇后服软,一是因他这大半年在盐法司的作为,圣眷日隆,她不愿为一个不成器的王家旁支,彻底与他交恶。二是……或许,宫中有了新的平衡,或者,新的变数。
他将木盒收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权势场上的博弈,从来都是此消彼长。今日皇后可因他势大而赔礼,他日若他失势,恐怕便是另一番光景。
“去码头。”他忽然吩咐车夫。
马车转向,驶向城外运河码头。并非华兰南下的那个客船码头,而是专运漕粮、物资的官码头。这里更繁忙,也更杂乱。袁文绍下了马车,只带了胡管事一人,沿着码头慢慢走着。
江风凛冽,带着水腥气。力夫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步履蹒跚。商贾们大声吆喝,讨价还价。漕船巨大的身躯挤满河道,帆樯如林。
袁文绍的目光,掠过那些黝黑疲惫的面孔,掠过船舷上堆积如山的货物,掠过这庞大帝国最真实、最粗糙的脉搏。这里没有朝堂上的机锋权变,没有后宫里的绵里藏针,只有最原始的生存与交换。
他想起华兰信中提到,在济宁码头遭遇的腌臜事,也仅是寥寥数语带过。她当时,是如何应对的?面对地方胥吏的刁难,抱着幼子,牵着承志,心中可曾害怕?
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胡管事,”他望着浩荡江水,忽然开口,“夫人南下,已近十月了吧。”
“是,伯爷。再过几日,便整十个月了。”胡管事低声应道。
十个月。承业都已会含糊地喊“爹爹”了,虽然只是在华兰的信中读到。承志也该又长高了不少。华兰她……在扬州,可还住得惯?盛老太太的病,可痊愈了?
思念如同这江上潮水,无声涨满,几乎要将他淹没。
“备船。”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去扬州。”
胡管事一怔:“伯爷,盐法司事务繁忙,此时离京……”
“无妨。紧要章程已定,有英国公坐镇,出不了大乱子。我也该……亲自去接他们回来了。”袁文绍望向南方,目光悠远,“顺便,看看江南的盐务,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这最后一句,才是关键。盐法革新在京城推行不易,在江南盐政的老巢,更是阻力重重。他早有意亲自南下巡视,既是督查,也是震慑。此刻,公私两便。
胡管事不再多言,躬身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走官船还是……”
“轻车简从,不必惊动地方。用我们自己的船,挑可靠的人手。”袁文绍顿了顿,“对外,只说我旧伤复发,需离京静养些时日。”
“明白。”
三日后,一艘不起眼的青篷客船悄然离京,顺运河南下。袁文绍只带了胡管事和十余名乔装改扮的亲卫,船上除了必要的生活物资,便是几箱紧要文书。
船行水上,两岸景物不断后退。离京城越远,袁文绍的心,却似乎离某个地方越近。他不再总是伏案处理文书,更多时候,是站在船头,看云卷云舒,看两岸由北地的苍黄萧瑟,渐变为南方的水润青绿。
胡管事将煎好的药端来,低声道:“伯爷,该用药了。”袁文绍的腿伤,在江南潮湿天气里,确实更易发作。
袁文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他却仿佛不觉,只望着前方水天一色。
“伯爷,”胡管事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咱们此行,是否要先派人递个信给盛家?也好让夫人有个准备。”
袁文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我想……看看他们最平常的样子。”
他想看看,没有他在身边,华兰和孩子们,在扬州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真如信中所言,一切安好。
船行十余日,终于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抵达扬州码头。
扬州比他记忆中更显繁华,也更多了几分脂粉温柔气。雨丝如雾,将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笼在一片朦胧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袁文绍换了身寻常的靛蓝棉袍,外罩青色油衣,头戴斗笠,扮作寻常商贾模样,只带了胡管事和两名亲卫下船。其余人留在船上等候。
盛府位于扬州城东,是座闹中取静的宅院。袁文绍并未直接登门,而是让胡管事去打听。不多时,胡管事回来,低声道:“伯爷,问过了,盛家老夫人身子已大好,近日时常在府中。盛大人今日似在衙门。至于夫人和小公子们……听门房说,今日天气好,夫人带着两位小公子去大明寺上香了,说是为老夫人祈福,顺便赏晚梅。”
大明寺。袁文绍记得,那是扬州名刹,寺中梅林颇负盛名。
“去大明寺。”
大明寺离盛府不远,坐落于蜀冈之上。雨已停歇,天空仍阴沉着。寺中香客不多,格外清静。古木参天,梵呗悠扬。
袁文绍拾级而上,穿过几重殿宇,往后山梅林而去。还未近前,已闻到清冷梅香。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老梅林,枝干虬结,红梅、白梅、绿萼梅疏落有致地开着,经了细雨,花瓣上凝着水珠,更显冰清玉洁。梅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六角亭。
亭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弯着腰,似乎在整理什么。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袄裙,外罩莲青色比甲,乌发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身姿依旧窈窕,却比离京时丰润了些,侧脸在阴雨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宁静。
她身前,一个穿着宝蓝色小袄、虎头虎脑的男孩,正踮着脚,试图去够枝头一朵梅花,正是承志,长高了一大截。旁边,乳母抱着一个裹在杏黄色锦绣襁褓里的婴孩,那孩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嘴微微动着,正是承业。
华兰似乎低声对承志说了句什么,承志收回手,乖乖站好。她直起身,从乳母手中接过承业,轻轻摇晃着,手指逗弄着婴孩的下巴,脸上漾开温柔至极的笑意。那笑容,比满林梅花更夺目。
袁文绍的脚步,停在梅林边缘。他静静地望着,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幕。数月来的思念、担忧、筹谋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这宁静的画面温柔地抚平。心脏某个空洞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暖意流淌。
承志眼尖,最先发现了他。小人儿愣了一下,眨眨眼,似乎不敢相信,随即眼睛瞪大,小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猛地转身,指着袁文绍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爹爹——!!!”
稚嫩的声音,穿透寂静的梅林,惊起几只宿鸟。
华兰浑身一震,抱着承业的手骤然收紧。她缓缓地、极慢地转过身,目光循着承志手指的方向望去。
隔着疏落的梅枝,隔着氤氲的水汽,她看到了那个站在梅林外、一身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
斗笠下的面容,是她午夜梦回描摹过无数次的眉眼。此刻,那双眼正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眼中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
时间仿佛静止了。风声,梵音,甚至承志再次响起的欢呼,都模糊远去。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的倒影。
承业似乎被哥哥的大喊惊到,瘪了瘪嘴,眼看要哭。华兰下意识地轻轻拍抚,目光却无法从袁文绍身上移开。
袁文绍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过湿润的泥土,穿过梅枝掩映,向她走来。腿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但他的步伐异常稳定。
他在亭前停下,取下斗笠。风霜之色染上眉梢,眼底有血丝,下巴有新生出的青茬。但他看着她,眼中只有她。
“华兰。”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华兰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怀中的承业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连忙低头哄着孩子,手却微微颤抖。
袁文绍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怀中接过啼哭的承业。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小小的婴孩到了陌生又熟悉的怀抱,哭声顿了顿,睁着泪眼好奇地看着眼前这张脸,小嘴一撇,又要哭。
袁文绍笨拙地学着华兰的样子,轻轻摇晃,低声道:“承业,我是爹爹。”
或许是血脉天性,或许是那低沉嗓音里的温柔,承业竟慢慢止了哭,只小声抽噎着,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袁文绍。
承志早已扑过来,抱住袁文绍的腿,仰着小脸,又哭又笑:“爹爹!爹爹你真的来了!娘说爹爹会来接我们,你真的来了!”
袁文绍单手抱着承业,另一只手揉了揉承志的脑袋,目光却始终落在华兰脸上。
华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轻声道:“你……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腿……可还好?”
“想你们了,就来了。”袁文绍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周身,确认她安好,才道,“腿无碍。你们……可都好?”
“好,都好。”华兰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化作最平常的问候,“路上可还顺利?京中……”
“京中无事。”袁文绍打断她,将哭累又睡着的承业交还给乳母,然后,当着承志、乳母、不远处胡管事等人的面,他伸出双臂,将华兰轻轻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克制而珍重的拥抱,没有多余言语,却仿佛将分别这些时日所有的思念、担忧、后怕,都融了进去。
华兰的脸埋在他肩头,熟悉的清冽气息混着风尘仆仆的味道将她包围。她终于忍不住,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来了。”他在她耳边,低低重复,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来接你们回家。”
梅香幽幽,梵音隐隐。细雨又悄然飘落,沾湿了相依的肩头。
漂泊的舟,终于靠了岸。离散的人,终得团圆。
而这偌大扬州城,江南的温柔富贵乡,在他们相拥的这一刻,似乎也成了归途的一部分。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家在怀中,便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