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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雨

知否之华兰正传

相拥的温度还未散去,细雨又密了起来。陶嬷嬷早已机灵地撑开油伞,遮在华兰和袁文绍头顶。胡管事也上前,低声询问是否回盛府。

袁文绍松开华兰,但手依旧揽在她腰间,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和沾了水汽的睫毛上停留片刻,才转向胡管事:“先回船上。”

“船?”华兰一怔,“你……”

“我此行未惊动地方,暂住船上方便些。”袁文绍解释,又看向乳母怀中的承业和紧紧挨着他的承志,“孩子们淋了雨不好,先回船上换身干爽衣裳,烤烤火。晚些……我再陪你去见祖母和岳父岳母。”

他考虑得周全,既顾着孩子们,也顾及了华兰的名声——他骤然出现,若直接随她回盛家,难免引得家人和下人猜测议论。先安顿在船上,稍作缓冲,更为妥当。

华兰心下明白,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人匆匆离开大明寺,返回码头。

上了船,舱内早已备好炭盆,暖意驱散了春寒。陶嬷嬷和春桃忙着打热水,取干净衣物,伺候华兰和孩子们更衣。袁文绍也换了身家常的深蓝色直裰,去了斗笠油衣,露出清俊却带着旅途劳顿的面容。

承志像个小尾巴似的黏在袁文绍身边,有问不完的话:“爹爹,你的船大吗?路上有没有看到大鲤鱼?京城下雪了吗?祖母说江南的春天和京城不一样,爹爹觉得哪里好看?”

袁文绍耐心地一一回答,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正在给承业换小袄的华兰。她低垂着眼睫,动作轻柔,侧脸在舱内昏黄的光线下,柔和得不可思议。分别近十月,她似乎更添了几分沉静的气度,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让他心头微涩。

换好衣裳,乳母抱着又睡着的承业去隔壁舱室休息。承志也被陶嬷嬷带去喝姜汤。舱内终于只剩下夫妻二人。

炭火哔剥,窗外雨声淅沥。一时寂静。

“路上……可还顺利?”华兰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

“顺利。”袁文绍走到她身边,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拢在掌心暖着,“在济宁……受委屈了?”

华兰指尖微颤,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已经处置了。”她抬眸看他,眼中有关切,“京中……真的没事?皇后娘娘赏了南珠,我收到了。你……”

“皇后不过是做个姿态,此事已了,不必再提。”袁文绍不欲她多忧心,转而道,“祖母身子可大好了?岳父岳母可还安好?”

“祖母咳疾已愈,只是人老了,精力不济。父亲母亲都好,兄长嫂嫂也时常照应。”华兰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我久住娘家,总觉……叨扰。”

“说什么傻话。”袁文绍将她揽近些,“盛家是你的娘家,何来叨扰。是我……让你受累了。”

华兰靠在他肩头,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混着淡淡药草和风霜的气息,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漂泊感、寄人篱下的微妙、对京城风云的担忧……仿佛都在这个怀抱里找到了归处。

“文绍,”她轻声问,“你这次来,能留多久?”

“不急。”袁文绍抚着她的发丝,“盐法司那边有英国公,圣上也准了我些时日。一来接你们,二来……我也要看看江南盐务的实情。总要等你身子养得更好些,孩子们也适应了,再慢慢北上。”

“你要查盐务?”华兰立刻直起身,眼中露出担忧,“江南不比京城,盐商盘踞,关系盘根错节,你……”

“放心,我有分寸。”袁文绍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明面上,我只是来探亲养病。暗地里,自有安排。你只需安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

他语气沉稳,目光坚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华兰知他主意已定,且必是深思熟虑过的,便不再多言,只道:“那你万事小心。此处虽不比京城,但耳目也不少。”

“嗯。”袁文绍应下,看着她眼底的青色,心疼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今晚好好歇着,明日我再陪你去见祖母。”

当夜,袁文绍宿在船上。华兰本想留下,但顾及着孩子们和盛家,终究还是在陶嬷嬷的陪伴下回了盛府。只是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连日来的心神不宁,似乎随着那个人的到来,悄然安定了。

次日,雨歇天晴。袁文绍换了身稍显正式的宝蓝色云纹直裰,带着胡管事和备好的礼物,正式登门盛府。

盛纮和王氏早已得了消息,在正厅等候。见到袁文绍,盛纮神色复杂,有对女婿的欣赏,也有对其身处漩涡的担忧。王氏则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终于夫妻团聚,忧的是京中形势。

一番见礼寒暄后,袁文绍被引至寿安堂拜见盛老太太。

盛老太太精神比昨日还好些,靠在榻上,戴着老花眼镜,仔细打量着袁文绍,半晌,才缓缓道:“来了就好。兰儿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不知念了多少回。”

袁文绍躬身:“是孙婿来迟了,让祖母和兰儿挂心。”

“坐吧。”盛老太太示意他坐下,叹了口气,“你在京里的事,兰儿虽不全说,我也能猜着几分。不容易。如今来了,就好生歇歇,陪陪他们娘仨。江南……风景是好,但水也深,你心里要有数。”

这话已是明示。袁文绍肃然道:“祖母教诲,孙婿谨记。此次南下,一为接兰儿和孩子们回京,二来……孙婿腿伤旧疾,江南气候温润,也想借此调养些时日。至于其他,孙婿自有分寸,定不会牵连盛家。”

盛老太太点点头,不再多言,只问了些京中故旧的近况,又嘱咐他好生将养。

在盛家用了午膳,袁文绍便以不打扰老太太静养为由告辞,依旧回船上住。华兰本想随他同去,却被王氏以“不合礼数”为由留下。袁文绍也道让她多陪陪家人,自己白日会常来。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过得格外快。袁文绍白日里或在盛府陪伴华兰和孩子们,或带着承志在扬州城内走走看看,偶尔也以“访友”、“寻医”为名,由胡管事陪着,在盐场、码头、市集等地暗中察看。他举止低调,又打着养病的旗号,倒未引起太多注意。

华兰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脸上多了笑容。承志有爹爹在身边,更是活泼得上了天,整日叽叽喳喳。承业也已认人,见到袁文绍会伸出小手要抱,含糊地喊“爹”。

这日午后,袁文绍陪着华兰在盛府后园的水榭中小坐。春阳和暖,池中锦鲤嬉戏。承志带着小厮在远处假山边玩耍,承业在乳母怀里咿咿呀呀。

“京里来了信。”袁文绍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华兰,“英国公的亲笔。”

华兰接过,快速看完,眉头微蹙:“英国公说,京中一切平稳,圣上对盐法新规推行成效颇为满意。只是……他提醒你,江南盐商近日似有异动,几家大盐商频繁聚会,恐对‘官收官卖’之策不满,让你务必谨慎,勿要轻易触动根本。”

袁文绍点点头,将信接过,就着炭盆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预料之中。‘官收官卖’断了他们暴利的门路,岂能甘心?我这些日子暗访,也听到些风声,盐场、漕运,乃至地方衙门,与他们勾结甚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你还……”华兰担忧地看着他。

“正因如此,才更要看清。”袁文绍目光投向池面,深邃难测,“猛药治沉疴,但用药之前,需得诊断明白,何处是症结,何处可缓图。英国公让我勿动根本,是怕我操之过急,反受其害。我心中有数。”

他转向华兰,语气缓下来:“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陪你们好好过个春天。等承业再大些,路上更稳当,我们再启程回京。”

华兰知他主意已定,且行事缜密,便将担忧压下,只柔声道:“嗯,都听你的。”

又过了半月,扬州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观音诞”,各处庙宇香火鼎盛,街上还有庙会。承志早就嚷嚷着要去看热闹。袁文绍见华兰近日气色大好,也动了心思,便决定一家人去凑凑热闹,也带孩子们见识见识江南民俗。

出行那日,天气晴好。华兰特意给承志和承业都穿了喜庆的红色小袄,自己则是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月白披风,清新雅致。袁文绍依旧是寻常装扮,只带了胡管事和两名扮作小厮的亲卫,混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庙会果然热闹非凡。耍猴的、卖艺的、各色小吃摊、杂货摊,绵延数里,人声鼎沸。承志看得眼花缭乱,一手牵着爹爹,一手拉着娘亲,小脑袋转个不停。承业被乳母抱着,也睁大了眼睛,看着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

华兰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不时指着些有趣的东西给孩子们看。袁文绍走在她身侧,护着她避开拥挤的人流,目光掠过那些喧哗,最终落在她含笑的侧脸上,心中一片宁和。若能一直如此,岁月静好,该有多好。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街口,那里搭了个戏台,正在演扬州本地戏“莲花落”,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华兰见承志踮着脚也看不见,便想绕开。正欲转身,忽听斜刺里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

“哟,这不是盛家大小姐吗?哦,不对,如今该叫定北伯夫人了。真是贵人踏贱地,有失远迎啊。”

华兰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绫罗绸缎、一看便是富家公子哥儿模样的人,正摇着折扇,笑嘻嘻地望过来。为首一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白皙,眼带桃花,笑容轻浮,正是扬州大盐商卢有才的独子,卢少安。

卢有才,正是此前在曹鉴案中被供出、行贿三十万两的那个盐商。曹鉴倒台,卢有才虽因“主动揭发、戴罪立功”而未被重处,但产业也受了不小打击,对袁文绍可谓恨之入骨。这卢少安是扬州城有名的纨绔,仗着家财,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华兰在京中时,于宴席上见过此人一面,对其品性颇为不齿。此时狭路相逢,又听他语带讥讽,心中不悦,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卢公子。”

卢少安却不肯罢休,上前两步,目光在华兰身上扫过,又瞥了眼她身旁作寻常打扮的袁文绍,故意拉长了声音:“这位是……?瞧着面生,不是咱们扬州人吧?莫非是伯爷麾下的……哪位将军?”

他身后几个跟班发出低低的哄笑。显然,他们并未认出微服私访的袁文绍,只当他是华兰的护卫或下人。

袁文绍神色不变,只将华兰往身后带了带,目光平静地看向卢少安。

华兰不欲生事,淡淡道:“卢公子说笑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哎,别急着走啊。”卢少安却伸手一拦,嬉皮笑脸道,“夫人难得回扬州,怎么也不让咱们尽尽地主之谊?听说夫人在京中,可是连承恩公府的宴席都敢驳面子的人物,怎么到了咱们这小地方,反倒矜持起来了?莫非是……瞧不起咱们这些商贾之辈?”

这话已是存心挑衅,且隐隐点出赏梅宴旧事,意在羞辱。

周围已有路人驻足侧目。胡管事和两名亲卫眼神一厉,上前半步。

华兰脸色微沉,正要开口,袁文绍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他上前一步,挡在华兰身前,与卢少安面对面。他身形比卢少安高大挺拔,虽衣着寻常,但那股久居上位、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气势,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竟让卢少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位公子,”袁文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光天化日,拦着有夫之妇的去路,言语轻佻,便是扬州城的‘地主之谊’?”

卢少安被他目光所慑,心头一跳,但见四周人多,又觉丢了面子,强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公子说话?本公子与定北伯夫人叙旧,干你何事?”

“叙旧?”袁文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内子与卢公子,似乎并无旧可叙。至于我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卢少安和他身后几人,最后落回卢少安脸上,缓缓道:“我姓袁,名文绍。忝为定北伯,兼理盐法清吏司。卢公子,可还有指教?”

“袁文绍”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卢少安耳边。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

定北伯……袁文绍……那个扳倒曹鉴、整顿盐政、让江南盐商咬牙切齿又恐惧不已的煞星……竟然就这样出现在扬州街头,站在他面前?

冷汗,瞬间湿透了卢少安的后背。他身后的几个跟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

“伯、伯爷……”卢少安舌头打结,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父亲卢有才日夜叮嘱,绝不可再招惹定北伯府,尤其在盐法司风头正劲的时候。可他……他竟然当街调戏了定北伯夫人,还出言不逊!

“看来卢公子认得本爵。”袁文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既如此,本爵倒想问一句,卢公子方才所言‘瞧不起商贾之辈’,是何用意?盐法革新,乃朝廷国策,旨在剔除积弊,利国利民。

莫非在卢公子看来,遵行国法,便是‘瞧不起’商贾?还是说,卢家对朝廷的新政,颇有微词?”

这话字字诛心,将一顶“非议朝政”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卢少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不不不!伯爷明鉴!学生绝无此意!学生……学生只是……只是仰慕夫人风采,口不择言,胡言乱语!请伯爷恕罪!夫人恕罪!”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身后几个跟班也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周围一片哗然。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盐商之子,转眼就跪地求饶,而那位被他们轻视的“寻常男子”,竟是名震朝野的定北伯!消息如风一般传开,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华兰站在袁文绍身后,看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听着他平静却凌厉的言辞,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解气,有骄傲,也有更深的担忧。袁文绍此举,是彻底与卢家、乃至江南盐商撕破了脸。

袁文绍却不再看跪地求饶的卢少安,转身,揽住华兰的肩,温声道:“吓着没有?我们回去吧,这里乌烟瘴气。”

“嗯。”华兰低声应道。

袁文绍不再理会卢少安等人,带着华兰和孩子们,在胡管事等人护卫下,从容离去。留下跪了一地的卢少安等人,在众人或鄙夷或畏惧的目光中,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经此一事,定北伯袁文绍微服抵达扬州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扬州城。各方势力,暗流汹涌。

而袁文绍的船上,烛火亮至深夜。他正在书写密奏,准备将今日之事,连同这些时日暗访所得关于江南盐务的弊端、盐商与地方官员的勾结迹象,一并上达天听。

既然藏不住了,那便不必再藏。有些脓疮,总要挑破,才能挤出毒液。

窗外,扬州春夜,暖风沉醉。但有心人都知道,山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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