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兰一行乘的是袁文绍特意安排的官船,宽敞平稳,仆役护卫皆是精挑细选的心腹。船行在初春的运河上,两岸新柳才吐嫩芽,水鸟啁啾,本该是怡人的景致。但华兰心中记挂着京中的袁文绍,又忧心祖母病情,眉宇间总笼着一层轻愁。
承业尚在襁褓,大部分时间都在酣睡。承志却是头一回出远门,起初兴奋得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看什么都新鲜,几日后便觉无聊,又开始想念爹爹,时常趴在船舷,望着来路的方向,闷闷不乐。
“娘,爹爹什么时候来?”这已是他今日第五次发问。
华兰摸摸他的头,柔声道:“爹爹在京中有要紧事办,办完了就来接我们。承志是哥哥,要帮娘照顾弟弟,好不好?”
承志看看乳母怀中熟睡的承业,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嗯!我帮娘看着弟弟,不让坏人欺负他!”
童言稚语,却让华兰心中一酸,将儿子搂得更紧些。离京前那些暗涌与羞辱,她并未忘记。此番南下,固然是为避开是非,也让袁文绍能放开手脚,但何尝不是一种……暂时的退却?
“夫人,前面快到济宁码头了,今晚是否在此停靠歇息?”陶嬷嬷进来禀报。
华兰收敛心神,点点头:“停吧。连日行船,大家也乏了,靠岸补给些新鲜果蔬,也让承志下船走动走动。”
船在济宁码头泊稳时,已是夕阳西下。济宁是运河重镇,码头热闹非凡,漕船、客船、货船鳞次栉比,脚夫吆喝,商贾往来,烟火气十足。
华兰本不欲下船,但见承志眼巴巴望着岸上,心一软,便让陶嬷嬷和春桃跟着,自己戴了帷帽,抱着承业,领着承志,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登岸略走几步,透透气。
码头上人来人往,华兰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又有护卫随行,颇引人注目。她只想在近处走走,便沿着码头边的货栈慢慢前行。承志到底孩子心性,见着卖糖人、面人的摊子,便挪不动步。
正看着,忽听前方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惊叫和男子的喝骂声。华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一个穿着绸衫、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正带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拉扯着一个布衣荆钗的少女。
那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容貌清秀,此刻满脸惊恐,拼命挣扎,摊子被撞得东倒西歪,绢花散落一地。
“小娘子,跟了本公子,吃香喝辣,强过你在这儿日晒雨淋!”那公子淫笑着,伸手要去摸少女的脸。
周围行人或远远避开,或驻足旁观,竟无人上前。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一个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
华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衫书生从人群中走出,二十出头年纪,身形颀长,面容俊朗,此刻眉头紧锁,挡在那少女身前。
“哟呵,哪来的穷酸,敢管本公子的闲事?”那公子斜睨着书生,嗤笑道,“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济宁通判是我姐夫!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书生毫无惧色,正色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通判妻弟?你当街欺凌弱女,众目睽睽,难道就不怕王法森严?”
“王法?”那公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对家丁一挥手,“给本公子打!打到他认得什么是王法!”
几个家丁一拥而上。那书生看似文弱,却会些拳脚,闪转腾挪,一时竟未落下风。但他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不支。
华兰看得心头火起。她自幼受父兄熏陶,最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之事。况且,这书生挺身而出,颇有侠气。
“胡统领。”她低声唤过护卫首领,一位姓胡的袁家旧部,“去,将那人拦下,莫要伤人,驱散即可。”
胡统领会意,一挥手,立刻有两名护卫上前,也不多话,三拳两脚便将那几个家丁打翻在地。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军中好手。
那公子见势不妙,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们是什么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胡统领上前一步,亮出一块腰牌,低喝道:“定北伯府办事,闲杂人等退开!”
“定北伯府?”那公子脸色一变,显然听说过袁文绍的名头,又见这些护卫气势不凡,心下已怯,撂下句狠话,“好!你们给本公子等着!”便带着家丁灰溜溜跑了。
书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对华兰方向遥遥一揖:“多谢夫人援手。”
华兰隔着帷帽微微颔首,不欲多留,转身便欲回船。
“夫人请留步!”那书生却快步上前,在几步外停下,再次行礼,“学生苏州沈追,进京赴试,路经此地。方才多谢夫人仗义。不知夫人是定北伯府上……”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华兰打断他,声音透过帷帽,清冷平静,“公子既有侠义之心,他日金榜题名,莫忘为民请命,方不负今日之举。告辞。”
说罢,不再停留,带着承志等人径直回船。
沈追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尤其是当中那位身姿窈窕、气度沉静的夫人,心中震动。“莫忘为民请命”……这话,竟与他的志向不谋而合。定北伯府……他想起近日京中传闻,那位雷厉风行、整顿盐政的年轻伯爷……
回到船上,华兰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吩咐胡统领加强戒备,明日一早便开船。
然而,她不想惹事,事却找上门。
次日清晨,船将离港,码头上忽然来了一队衙役,为首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带着昨日那个公子,指着官船叫道:“就是这条船!船上人昨日殴伤我家公子,定是匪类!给我围起来!”
胡统领站在船头,冷眼看着下面乱哄哄的衙役,沉声道:“此乃定北伯府官船,奉命南下。尔等何人,敢阻官船?”
那师爷一愣,定北伯府?昨日那公子回去只说被一伙外乡人打了,可没提什么定北伯府。他心下犹疑,但见自家公子在一旁使眼色,只得硬着头皮道:“什么定北伯府?可有凭证?昨日你等当街行凶,打伤刘公子,济宁府衙奉命拿人!还不速速下船受缚!”
胡统领气笑了,正要亮明身份,却见华兰从舱中走出,已去了帷帽,露出一张清丽而沉静的面容。她身后,陶嬷嬷抱着一个明黄色锦绣襁褓,隐约可见其中婴孩。
“凭证?”华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岸上,“我乃定北伯夫人,一品诰命盛氏。此船有兵部勘合,沿途关卡皆可查验。尔等无凭无据,拦截官船,诬陷命妇,该当何罪?”
她目光扫过那脸色发白的师爷和开始往后缩的刘公子,最后落在那队衙役身上:“济宁通判,便是这般治理地方,纵容妻弟横行,诬良为盗的么?”
岸上一片死寂。定北伯夫人的名头,加上那一品诰命和兵部勘合,足以压得这些地方胥吏喘不过气。那师爷腿都软了,噗通跪倒:“夫、夫人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夫人!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走?”华兰淡淡道,“既然来了,便不必急着走。胡统领,拿我的名帖,连同这位刘公子,一并送去济宁府衙,问问通判大人,此事该如何处置。我就在此等着。”
“是!”胡统领应声,点了两名护卫,下船拿人。
那刘公子吓得魂飞魄散,想跑却被护卫一把按住,杀猪般叫起来:“姐夫!姐夫救命啊!”
师爷面如土色,连连磕头:“夫人开恩!夫人开恩!都是误会!误会啊!”
华兰不再理会,转身回舱。她本不欲多事,但此人既然欺上门来,便不能轻轻放过。否则,一路南下,还不知有多少麻烦。借此立威,也好让沿途一些宵小知道,定北伯府的船,不是谁都能拦的。
不多时,一个穿着官服、满头大汗的中年官员匆匆赶到码头,正是济宁通判刘大人。他显然已得了消息,一到便连连作揖告罪,又命人将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捆了,声称一定严惩。
华兰并未露面,只让陶嬷嬷出去传话:“夫人说了,刘大人治家不严,纵容亲眷横行市井,强抢民女,诬陷官眷,有失朝廷体统。
此事夫人会修书告知伯爷,由伯爷斟酌是否上达天听。至于如何处置,刘大人自便。夫人行程匆忙,不便久留。”
刘通判听得冷汗涔涔,知道这是留下了把柄,日后若再有差池,今日之事便是现成的罪证。他不敢多言,只连连保证一定严加管束,并将那小舅子打入大牢。
官船终于起锚,缓缓离开济宁码头。华兰站在舱窗后,看着码头上刘通判躬身相送的惶恐身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淡淡的疲惫。
权势是好东西,能护身,也能伤人。她今日借了袁文绍的势,压服了一个地方通判。可这权势背后,是袁文绍在朝堂上的如履薄冰,是她不得不携子离京的无奈。
“娘,那个坏人被抓起来了吗?”承志仰着脸问。
“嗯,做了坏事,就要受罚。”华兰摸摸他的头。
“爹爹说,男子汉要保护弱小。我长大了也要像爹爹一样,保护娘和弟弟!”承志握着小拳头,认真地说。
华兰心中一暖,将他搂入怀中:“好,承志以后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船行数日,一路南下,再无波折。或许是济宁之事传开,沿途关卡格外顺畅,地方官员甚至多有派人送礼问候,华兰一概婉拒,只求速行。
这日,船入扬州地界。两岸风光渐显秀致,与北地的粗犷迥然不同。华兰的心,也随着熟悉的景致,渐渐激荡起来。
扬州,她的娘家,她出生长大的地方。祖母,父亲,母亲,兄嫂……一别数年,不知他们可还安好?祖母的病,究竟如何了?
“夫人,前面就是扬州码头了。”陶嬷嬷进来禀报,眼中也带着感慨。她是华兰的陪嫁,也是扬州人。
华兰起身,走到船头。春风拂面,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与花香。码头上,早已有盛家的人等候,当先一人,正是她的长兄,盛长柏。
船缓缓靠岸。华兰抱着承业,牵着承志,在陶嬷嬷和春桃的搀扶下,踏上故乡的土地。
“妹妹!”盛长柏快步迎上,见她形容清减,眼中闪过心疼,又看向她怀中的襁褓和身边的承志,脸上露出笑容,“一路辛苦。这是承业?都长这么大了。承志,还认得舅舅吗?”
“舅舅!”承志乖巧叫人。
“大哥。”华兰眼眶微热,强忍着泪意,“祖母她……”
“祖母是旧疾,入春犯了咳疾,已无大碍,只是惦记你。”盛长柏低声道,“父亲母亲都在府里等着,先回家。”
盛家的马车早已备好。华兰一行上车,穿过熟悉的街巷,往盛府而去。
扬州城似乎与记忆中并无太大不同,依旧繁华旖旎,但华兰的心境,却已天翻地覆。当年离家,她是待嫁的盛家大小姐,对未来满是憧憬与不安。如今归来,她已是历经风雨的定北伯夫人,两个孩子的母亲。
盛府门前,父亲盛纮和母亲王氏已携家人在等候。见到华兰下车,王氏未语泪先流,上前紧紧抱住女儿:“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母亲……”华兰也忍不住落泪。
盛纮虽竭力维持着父亲的威严,但眼中也有关切,看向外孙时,神情柔和许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进府,你祖母等着呢。”
一行人簇拥着华兰进府,直奔盛老太太居住的寿安堂。
寿安堂内药香弥漫。盛老太太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头发已全白,面容清癯,但精神尚可。见华兰进来,老太太挣扎着要起身,华兰忙快步上前,跪在榻前,握住祖母枯瘦的手,泪如雨下:“祖母……孙女不孝,回来迟了……”
“快起来,地上凉。”盛老太太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仔细端详华兰,“瘦了,也……沉稳了。好,好。听说你给我添了曾外孙?快抱来我看看。”
乳母忙将承业抱上前。盛老太太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孩,眼中满是慈爱:“像,像文绍,这眉眼……也像兰儿小时候。好孩子,叫承业?名字取得好。”
又拉过承志,细细问了功课,赏了见面礼。一家人围坐说话,问起京中种种,华兰只挑好的说,盐案风波、赏梅宴受辱、济宁冲突,一概不提。
然而,盛老太太人老成精,又岂是能轻易瞒过的?她握着华兰的手,轻轻拍了拍,道:“一路辛苦了,先好好歇着。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当夜,盛家设了家宴,为华兰接风洗尘。宴后,华兰将孩子们安顿好,独自来到寿安堂。她知道,有些话,终究要同最疼爱她也最了解她的祖母说。
烛光下,祖孙二人对坐。华兰将离京前种种,缓缓道来,从盐案风波到赏梅宴受辱,从皇后召见到携子南下,包括济宁码头的冲突,无一隐瞒。
盛老太太静静听着,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平静,唯有在听到华兰被当众羞辱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王家……承恩公府……”老太太缓缓道,“当年王家女儿入宫为妃,便是这般做派。如今,还是这般。文绍做得对,有些事,退不得。你此番离京,暂避锋芒,也是明智之举。”
她看着华兰,目光慈和而睿智:“兰儿,你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家里护着的小姑娘了。文绍是能担事的,但你也要记住,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他在前朝搏杀,你在后方,既要稳得住,也要立得住。定北伯府的门楣,要靠你们夫妻共同撑起。”
“孙女明白。”华兰垂首。
“明白就好。”盛老太太叹道,“只是,这世间对女子,总是苛求些。你既要相夫教子,打理内宅,又要应对外面的明枪暗箭,着实不易。
好在,你性子坚韧,又读了书,明事理。祖母只有一句话送你——守住本心,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任他外面风雨再大,只要你心定,家便定。”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华兰心中一片清明。祖母的话,如同定海神针,让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惶惑、委屈、愤怒,渐渐沉淀下来。
“好了,去歇着吧。”盛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在扬州就好好住下,陪陪祖母,也松快松快。京里的事,交给文绍,你要信他。”
“是。”
从寿安堂出来,夜已深。扬州春夜的空气湿润微凉,带着花香。华兰走在回廊下,抬头望天,一弯新月如钩。
京中此刻,该是如何光景?文绍他……可还安好?
她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有离别的思念,也有前行的勇气。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风雨,她知道,她不是独自一人。
故乡的月,照亮归途,也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