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激荡。
袁文绍将誊抄的关键几页连同奏疏密呈御前,原件则妥善藏匿。接下来的几日,定北伯府外松内紧,看似平静,实则袁文绍与几位心腹御史昼夜梳理线索,赵四也被严密保护在府中,与家人隔绝,只等关键时刻作为人证。
朝堂之上,起初几日也并无异样。只是有心人发现,圣上连日召见都察院左都御史、户部尚书,连素来不参与具体政务的英国公也数次被留对。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六部衙门蔓延。
袁文绍照常上朝,腿伤未愈,特许赐座旁听。他眼观鼻,鼻观心,不多言一字,但偶尔抬眸,目光掠过几位与账册名单“有缘”的大人,能捕捉到他们神色间一闪而过的不安。
这日朝会,临近尾声,气氛已有些松弛。忽然,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肃:“臣,有本奏。”
满殿一静。
“臣弹劾户部右侍郎曹鉴,贪墨盐课,勾结盐商,历年收取巨额贿赂,致使两淮盐政亏空高达一百八十万两!证据确凿,请圣上明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曹鉴脸色剧变,出列厉声道:“左都御史血口喷人!臣一向清廉自守,岂会行此贪墨之事!定是有人构陷于臣!”
左都御史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此乃盐运使司经承赵四之证词,并附历年曹鉴收受‘节敬’、‘炭敬’之记录,时间、地点、经手人、银两数目,一清二楚。
此外,扬州大盐商卢有才已供认,为谋取盐引,曾通过曹鉴之门路,行贿白银三十万两,珍宝无算!”
证据被当庭宣读,一笔笔,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清晰,容不得狡辩。朝堂之上,落针可闻。几位与曹鉴过往甚密的官员,已是面色如土,冷汗涔涔。
曹鉴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但犹自强辩:“这……这是伪造!是有人要害我!是……”他猛地转头,看向端坐一旁的袁文绍,眼中迸出怨毒的光,“是你!袁文绍!定是你构陷于我!”
袁文绍缓缓起身,因腿伤,动作有些慢,但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与曹鉴对视:“曹侍郎何出此言?本爵奉旨协理盐案,一切证据皆由都察院同僚查实,赵四、卢有才等证人亦在严密看管之下。曹侍郎若觉冤枉,可自辩于圣前,何必攀扯他人?”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更衬得曹鉴气急败坏,状若疯癫。
“够了!”龙椅之上,传来一声低喝,不怒自威。
圣上脸色阴沉,目光扫过曹鉴,又扫过朝堂上神色各异的众臣,最后落在袁文绍身上,停留片刻,复又移开。
“曹鉴,”圣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有话说?”
曹鉴匍匐在地,涕泪横流:“陛下!臣冤枉!臣是遭人陷害!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陛下!定是有人见臣得陛下信重,心生嫉妒,构陷于臣!袁文绍他挟私报复,他……”
“挟私报复?”圣上打断他,声音微扬,“袁卿与你,有何私怨?”
曹鉴语塞。他与袁文绍,此前几乎毫无交集,何来私怨?
“拖下去。”圣上不再看他,摆了摆手。
殿前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曹鉴拖出大殿。求饶声、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大殿之内,死一般寂静,只余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圣上目光再次扫过群臣,缓缓道:“盐政亏空,关乎国本。贪墨横行,蠹国害民。曹鉴之事,着三司会审,严查不贷。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山呼,不少人心头却寒意森森。
退朝后,袁文绍随着人流默默走出大殿。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探究的,忌惮的,怨恨的,也有钦佩的。他神色不变,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得很稳。
“文绍。”英国公从后面赶上,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今日之事,只是开始。曹鉴虽倒,其党羽仍在,宫中……亦不会善罢甘休。你需万分小心。”
“多谢国公爷提点,晚辈明白。”袁文绍点头。
“你那腿伤,可还撑得住?”英国公看他脸色有些苍白,问道。
“无妨,老毛病了。”袁文绍笑了笑,“倒是国公爷,今日在朝上仗义执言,晚辈谢过。”
英国公摆摆手:“老夫只是就事论事。这把老骨头,还能为朝廷、为圣上分分忧。”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那府邸,近来可还安宁?”
袁文绍目光微凝:“国公爷的意思是?”
“曹鉴倒台,其背后之人不会坐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府上有产妇幼儿,更要加倍警惕。”英国公语重心长,“必要时,可向五城兵马司或京兆府求助,老夫也会打招呼。”
“晚辈记下了。”袁文绍郑重拱手。
回府路上,袁文绍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腿伤处一阵阵抽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英国公的警告。对方在朝堂失利,下一步,很可能转向阴私手段。华兰、承志、承业……都是他的软肋。
马车在定北伯府门前停下。袁文绍刚下马车,胡管事便迎了上来,脸色有些不对。
“伯爷,您可回来了。”胡管事低声道,引着他往书房走,“半个时辰前,门房在侧门边捡到这个。”
胡管事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匕首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多管闲事,小心家小。”
袁文绍盯着那匕首和纸条,眸色骤然冰冷。
“可有人看见是谁放的?”
“问过了,没人看见。像是从墙外扔进来的。”胡管事道,“已加派了护院,日夜巡视。夫人院里,也悄悄添了人手。”
袁文绍将布包攥在手中,指尖用力到发白。威胁到他头上来了,还拿他的妻儿作要挟。
“从今日起,府中所有人出入,必须严查。夫人和小公子的饮食,由专人负责,试毒后再呈送。两位公子身边,再加派可靠人手,寸步不离。”他一字一句吩咐,声音里带着凛冽的寒意,“告诉护院统领,从我的亲卫里再调十人过来,弓弩备齐。若有宵小敢擅闯,格杀勿论!”
“是!”胡管事肃然应道。
“还有,”袁文绍叫住他,“此事,绝不能让夫人知道半个字。”
胡管事重重点头:“老奴明白。”
袁文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暴怒与后怕,将布包收起,整了整神色,才往后院走去。不能让华兰看出端倪,她还在月子里,经不起惊吓。
正房里,华兰正靠在床头,看乳母给承业喂奶。承业吃得香甜,小脸一鼓一鼓。承志则趴在床边,好奇地看着弟弟,小声问:“娘,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等弟弟再长大些,就能跟承志一起玩了。”华兰柔声道,抬头看见袁文绍进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回来了?今日朝会可还顺利?”
袁文绍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承业的小脸,又揉了揉承志的脑袋:“顺利。
朝中事务罢了,没什么新鲜。”他在床沿坐下,握住华兰的手,“今日觉得如何?药可按时吃了?”
“好多了,身上有了些力气。”华兰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腿又疼了?”
“有点,不碍事。”袁文绍笑笑,转移话题,“承业好像又胖了些。”
“可不是,可能吃了,乳母都说快喂不赢了。”华兰笑道,目光却依旧在他脸上流连,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总觉得,他今日似乎有心事,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凝重。
袁文绍察觉她的目光,心中微涩,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絮絮说着朝中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又考了承志几句《三字经》,逗得华兰展颜,房内一时其乐融融。
然而,这温馨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是夜,袁文绍等到华兰和孩子们都睡熟,才悄然起身,来到外间书房。烛火下,他再次展开那张威胁的纸条,目光森寒。
“想动我的家人?”他低声自语,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那就试试看。”
他提笔,开始写信。一封给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言明接到威胁,请其加强伯府周边巡防;一封给京兆尹,以家中护卫发现可疑之人为由,报备府中加强戒备,必要时可“自卫”。
第三封,则是给英国公,详述今日威胁之事,并请其暗中留意宫中与曹家相关人等的动向。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连夜送出。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月上中天。秋夜的寒气透窗而入。袁文绍走到窗边,望着内院沉睡在夜色中的轮廓,那里有他全部的牵挂与软肋,也是他必须坚守的堡垒。
他想起华兰生产那日,在生死边缘的挣扎;想起承志仰着脸问他弟弟何时出来的模样;想起承业柔软的小手……
目光渐渐变得坚如磐石。
朝堂上的风雨,他可以去闯。但若有人敢将手伸向他的家人,那么,他不介意让那些人知道,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定北伯,护起崽来,会有多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