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率先涌出，紧接着才是那道瘦削的黑影。
阴山客手里捏着那串白骨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铃舌垂在骨片之间，随着他手腕的抖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不像金属撞击，倒像是骨头摩擦骨头的脆响。
他的眼珠极小，藏在深陷的眼窝里，目光落在段胥怀中的青铜灯上时，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如同砂纸磨过地面：“凡人身上的仙灵气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话音未落，他手腕骤然发力，白骨铃狂颤。
染缸内原本散乱的萤光蛊像是听到了军令，嗡嗡声瞬间拔高，无数绿色光点在空中汇聚，鳞片般的流光层层叠加，眨眼间凝成一条三丈长的巨蟒。
蛊蟒张开大口，没有牙齿，只有无数旋转的涡流，带着腐蚀空气的滋滋声，朝段胥当头压下。
段胥脚下未退半分，靴底碾进腐草泥沼，发出湿腻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双手托举青铜灯，灯座稳稳抵住掌心那枚发热的红点。
“灯芯向左三寸，凝线。”贺思慕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比往常更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段胥拇指摩挲过灯座上的纹路，心中默念。
青铜灯顶端的火苗忽然拉长，并未散开，而是化作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肉眼难辨，唯有在蛊蟒掠过的瞬间，折射出一缕微弱的流光。
丝线无声无息地穿过蛊群，无视了那些剧毒的虫豸，精准地绕过阴山客挥舞的手臂，缠上了白骨铃内部的铃舌。
阴山客脸色骤变，再次摇铃，白骨片碰撞作响，却再无半点音波传出。
那丝线仿佛有生命般，死死勒住了铃舌的震动。
“敢坏我的法器！”阴山客眼底涌出红丝，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白骨铃上。
血雾遇风即燃，化作黑色的火焰顺着铃身蔓延，蛊蟒受此刺激，周身绿光大盛，体型膨胀了一圈，速度倍增。
段胥早有预料，左手依旧稳灯，右手从腰间皮囊中扣出三枚石子。
石子表面涂满了暗红色的朱砂，在夜色中泛着哑光。
他手腕抖出一串残影，石子呈品字形飞出，并非打向阴山客本人，而是封住了对方左右后退的方位，以及脚下的退路。
“砰、砰、砰。”
石子落地，朱砂粉末炸开，形成三道微小的红光屏障。
阴山客刚想迈步，脚底却被红光灼得一缩，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被心头血激发的蛊蟒达到了临界点。
它不再进攻，身体猛然膨胀，随后炸裂开来。
绿色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蛊虫碎片，像弹片一样向四周激射。
段胥只觉得胸口遭了重锤，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断墙上，震得胸腔气血翻涌，喉头一甜，腥甜味弥漫口腔。
就在段胥身形不稳的瞬间，青铜灯猛地一震。
贺思慕的身影从灯身中强行剥离，半透明的裙摆在空中散开，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赤足落地，脚掌踩在腐烂的草叶与泥泞之间，脚趾因接触地面的冰冷而微微蜷缩。
她没有看那些飞射的蛊虫碎片，而是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眸中流光转动。
地脉的波动顺着脚心传入神魂，她清晰地在混乱中捕捉到了阴山客立足的节点。
“段胥，右前方，涌泉。”
声音落下的同时，她抬手虚推了一把段胥的肩膀。
段胥借势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断裂的木桩，尖端朝下，趁着阴山客被朱砂屏障困住脚步的刹那，狠狠刺向对方脚底。
噗嗤。
木桩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阴山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原本凝聚在掌心的黑气瞬间溃散。
“你们……找死！”阴山客面容扭曲，另一只脚猛地跺地，周身黑袍鼓起，显然动了遁走的念头。
他临走前反手一拍身后的染缸阵列。
咔嚓咔嚓。
无数染缸表面的裂纹同时亮起，紧接着连环爆裂。
五颜六色的染料混合着未散的蛊毒，化作一场粘稠的暴雨，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红色如血，绿色如毒，空气里瞬间充满了刺鼻的化学腥臭味。
段胥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渍，转身一把扣住贺思慕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触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却也在迅速变得透明。
“灯身是本体，你不能离太远。”段胥声音低沉，迅速脱下外袍。
粗布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住贺思慕的瞬间，将她半透明的身形彻底遮蔽。
段胥将袍子系紧，只露出一双眼睛，自己则背对着染料雨，用宽阔的背脊挡下大部分腐蚀性液体。
布料被染料浸透，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段胥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护着怀里的重量，目光锁定了染坊后方那片漆黑的乱葬岗。
贺思慕在袍子里动了动，指尖隔着布料按住段胥的心口，那里心跳剧烈却沉稳。
“乱葬岗有旧阵眼，能遮气息。”
段胥单手揽紧袍子，另一只手握住青铜灯，脚踏泥泞，朝着那片死寂的坟地奔去。
身后的染坊在爆炸声中彻底坍塌，五彩的毒雾紧随其后，像一条追命的巨尾，死死咬住两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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