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废弃染坊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匍匐在夜色深处。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爬山虎的枯藤垂下来，如同僵死的血管。
段胥脚尖点过湿滑的青苔，手掌按在掌心那枚红点上，热度随着距离拉近而攀升，烫得掌纹微微发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霉烂草木与化学染料的腥气，钻进鼻腔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刮擦黏膜。
段胥屏住呼吸，翻身跃过断墙，落地时足底碾碎了一根枯枝，脆响在死寂的院子里炸开，惊起几只栖在梁上的乌鸦。
红点的指引停在了后院一口巨大的染缸前。
缸体由整块青石凿成，表面布满滑腻的绿渍。
段胥凑近半步，瞳孔微缩。
缸内并非染料，而是堆积如山的腐草，无数米粒大小的绿色萤光在草堆表面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噬叶。
萤光聚拢处，覆盖着一具少女的残骸，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发光的虫豸，正一点点啃噬着剩下的血肉。
“退后。”贺思慕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那是萤光蛊，食肉饮血。”
她话音未落，段胥怀中的青铜灯骤然一亮。
并非之前的暖黄，而是一束极细的白光，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直直照向染缸。
白光所过之处，那些蠕动的萤光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雪水滴入滚油，迅速向四周溃散。
腐草堆里，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缓缓升起。
那是小翠的亡魂。
她浑身布满被蛊虫啃噬出的孔洞，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察觉到生人的气息，亡魂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十指成爪，带着浓重的阴气扑向段胥的面门。
段胥未躲，脚下生根般站定，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她神智已失，被蛊虫控制了心神。”贺思慕的身影在段胥身侧凝实了几分，裙摆无风自动，“缸边有一枚铜簪，那是她的遗物。握住它，我能帮你强行‘鉴魂’。”
段胥目光扫过染缸边缘，果然见一枚生锈的铜簪半插在泥垢里，簪头刻着一朵褪色的梅花。
他伸手握住铜簪，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脑门。
下一秒，世界在他眼前扭曲。
不再是废弃的染坊，而是一间阴暗的石室。
耳边响起清脆却诡异的铜铃声，叮当，叮当，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骨缝里。
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背对着他，手中摇着白骨铃，另一只手捏住少女小翠的下颌，强行将无数蠕动的蛊虫灌入她张大的口中。
少女的挣扎微弱如虫豸，眼泪混着血水滑落，却被男人冷漠地无视。
“呃——"段胥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砖缝，指节绷得泛白。
识海如同被烧红的铁钎搅动，剧痛让他视野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一股冷冽的气息突然贴上他的后颈。
贺思慕的手掌虚虚覆在那里，指尖穿透了皮肉，直接按在他的脊椎骨上。
那股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像是一泓清泉，顺着疼痛最剧烈处缓缓流淌，将那些躁动的幻象强行压制下去。
“别看细节，看方位。”贺思慕的声音带着某种共鸣，在他脑海深处震荡，“痛感最重的地方，就是入口。”
段胥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了血腥味。
他强撑着抬起头，视线穿过眼前的虚影，锁定在染缸后方的一面墙壁上。
那里的痛感最为尖锐，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正扎在那里。
墙壁看似完整，但在青铜灯白光的照射下，砖缝间渗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绿色烟雾。
“找到了。”段胥声音沙哑，撑着地面站起身，手掌依旧死死攥着那枚铜簪。
就在两人锁定目标的瞬间，那面墙壁轰然震动。
并非砖石崩塌，而是无数砖缝同时张开，如同张开了无数张细小的嘴。
浓稠的绿色烟雾从墙内喷涌而出，速度极快，所过之处，青砖发出腐蚀的声响，冒出白色的气泡。
烟雾中蕴含着极强的腐蚀性，空气里顿时充满了酸涩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段胥反应极快，左臂横挡在胸前，右手将青铜灯护在心口，身体微微前倾，将贺思慕的投影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守陵人家族传承的护体罡气，此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绿色烟雾撞击在金光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罡气表面迅速变得黯淡，段胥感觉手臂上的皮肤像是被无数蚂蚁啃咬，火辣辣的疼。
但他没有退半步，反而向前踏了一寸，靴底碾碎了地上的腐草。
贺思慕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那双刚刚恢复些许光彩的眼眸里，光影流转。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段胥绷紧的肩头，原本透明的指尖多了一丝实质的温度。
“烟雾里有引路香。”贺思慕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他在里面等着。”
段胥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铜簪，指腹摩挲过簪头那朵梅花，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滴落在青铜灯座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灯芯处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将周围逼近的绿烟逼退了几分。
墙后的铜铃声再次响起，比幻听中更加清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段胥侧过耳，捕捉着声音的来源，瞳孔里倒映着那面不断渗出毒烟的墙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将涌到嘴边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按在青铜灯冰冷的表面上，与贺思慕的指尖隔着空气相对。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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