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染坊在爆炸声中彻底坍塌,五彩的毒雾紧随其后,像一条追命的巨尾,死死咬住两人的背影。
段胥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窜入乱葬岗深处的石洞,脚尖刚跨过门槛,外袍上便传来几声细微的滋滋声,几滴溅落的毒液在布料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孔洞。
洞内阴冷,湿气顺着石缝往外渗,凝结成水珠挂在钟乳石尖端。
段胥背靠岩壁坐下,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
怀里的重量忽轻忽重,贺思慕裹在袍子里,身体正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栗。
那不是风带来的凉意,而是从神魂深处透出的寒。
贺思慕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四百年来,她活在混沌的虚无里,痛觉、味觉、触觉皆是奢望,唯独这“冷”,像是一把钝刀,顺着骨髓慢慢刮进来。
她牙关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原本虚浮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尖透过粗布袍子,死死扣住段胥锁骨处的皮肉。
指甲陷进肉里,掐出半月形的白痕,又迅速被涌出的血色填满。
段胥没动,任由那点刺痛顺着神经传到大脑。
他腾出一只手去摸腰间的金疮药,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口,衣料摩擦皮肉,发出黏腻的轻响。
一个半卷的册子顺着他怀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潮湿的地面上。
册子封面泛黄,边角被火烧焦了一半,露出里面脆薄的纸页。
《段氏族志》四个篆字在青铜灯微弱的光晕下若隐若现。
段胥目光落在那末页上,瞳孔微微一缩。
纸上墨迹早已干涸,却依旧能看出书写时的力道,每一笔都像是刻进骨血里:“段氏一族生为灯影,死为灯灰,世代守护提灯者直至命定之人血祭本命。”
指尖摩挲过“血祭”二字,指腹上的薄茧刮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段胥喉结滚动,视线转向怀中颤抖的人影。
原来家族世代守护的并非什么宝藏,而是这把锁住仙魂的钥匙,而开锁的代价,是他的血。
他没有犹豫,低头含住右手食指,牙齿用力合拢,腥甜味瞬间在口腔蔓延。
血珠渗出,殷红欲滴。
段胥伸手握住青铜灯的灯柄,将血抹在那处早已磨损的凹槽里。
血液接触青铜的瞬间,并未凝固,而是像水滴入海绵,迅速被金属吞噬。
灯身猛地一震,原本昏黄的火苗窜起一寸,散发出灼人的热度。
贺思慕闷哼一声,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被突如其来的高温逼退了几分。
她混沌的意识被这股烫意激得清醒些许,指尖依旧扣在段胥锁骨上,却不再是为了汲取体温,而是被另一种陌生的触感惊住。
指尖下,皮肤的纹理清晰可辨。
毛孔的起伏、血管的搏动、汗毛的硬度,种种细节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是她四百年来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人体”的质感,真实得近乎残酷。
恐惧生于未知。
贺思慕瞳孔骤缩,原本依赖的姿态瞬间僵硬,手掌猛地发力,将段胥向外推去。
段胥猝不及防,后背撞上粗糙的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贺思慕的身影因这一推,脱离了体温的笼罩,原本凝实几分的身形瞬间变得透明,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的灯,随时会在风中熄灭。
洞外,风声骤紧。
段成风立在染坊废墟的高处,黑袍被毒雾腐蚀得千疮百孔,他却浑然不觉。
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乱葬岗的方向。
他鼻尖微动,空气中那丝极淡的血腥气并未被风雨掩盖,反而如同黑夜里的灯塔。
“找到了。”段成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的信符。
指尖搓动,火苗燃起,信符在掌心化作一只青鸟,振翅飞向渡口方向。
那里,青云门齐鸣正守在必经之路,等着收割这条漏网之鱼。
石洞内,贺思慕透明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段胥皮肤的温度,那烫意灼烧着她的神魂,却也让寒冷更加肆无忌惮地反扑。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气流穿过缝隙的嘶声。
段胥顾不得背上的剧痛,伸手想去抓那抹即将消散的光影,手掌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只握住了一掌冰冷的空气。
青铜灯在手中发烫,灯芯处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收回手,掌心紧紧攥住灯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目光落在贺思慕几乎看不见的轮廓上,段胥解下腰间厚重的棉袍,动作利落地将青铜灯固定在脊背之上,灯身贴肉,烫得皮肤发红。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转身面向洞口那片漆黑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