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贺思慕唇间溢出,不像人声,倒像是风穿过空谷的回响。
随着这声叹息,城隍庙上空悬浮的数百盏纸灯同时失去了支撑。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它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掐灭了芯火,火苗在同一瞬间蜷缩、熄灭。
原本被火光染成血色的夜空骤然塌陷,黑暗如潮水般反扑,唯独祭坛中央那盏青铜灯,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源。
段胥在黑暗降临的刹那动了。
他左脚蹬地,右肩下沉,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原本捆在木桩上的段小五软绵绵地垂着头,段胥一手揽住孩子的腰,一手死死按住怀里的青铜灯。
灯身滚烫,隔着衣料烫得胸口皮肤滋滋作响,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四周涌起浓重的黑烟,那是纸灯熄灭后留下的余烬,呛得人喉咙发痒。
段胥压低身形,借着烟幕掩护,脚尖点过碎裂的青砖,无声地掠向庙宇侧门。
祭坛之上,段成风的残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阵法反噬的力量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上。
他张口喷出一团金色的血雾,血雾尚未落地便蒸发殆尽。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双手疯狂地在废墟中扒拉,指尖抓过燃烧的木屑和断裂的红绳,试图从那堆残骸中找出青铜灯的碎片。
“不可能……明明只差最后一步……"段成风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颤音。
段胥没有回头,侧身闪出侧门,一路狂奔至庙后的一处枯草堆。
这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枯草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正好遮蔽身形。
他将段小五轻轻放在干燥的草窝里,确认孩子呼吸平稳后,才低下头看向怀中的青铜灯。
灯身红得发紫,表面的青铜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正隐隐搏动。
一股灼热的气浪不断向外扩散,烤得周围的枯草卷曲发黑。
“灯芯过热,神魂不稳。”贺思慕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比之前虚弱了许多,像是随时会断线的风筝,“需要降温,否则我会被强行弹回封印。”
段胥二话不说,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襟,用力一撕。
布帛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将撕下的布条塞进旁边的水洼里,泥水瞬间浸透了粗布。
他拧干布条,包裹住青铜灯的灯座。
“滋——"
冷水遇上高温,腾起一阵白雾。
段胥的手掌被烫得通红,指尖起了几个水泡,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不停地更换湿布,直到灯身的紫光渐渐内敛,恢复成原本黯淡的古铜色。
就在这时,庙前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出入!”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黑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段胥透过草叶的缝隙望去,只见一群身穿皂衣的衙役手持火把,将城隍庙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面色凝重,正是清河县令周大人。
周大人手持一盏灯笼,目光扫过废墟,最后落在那些熄灭的纸灯上。
他腰间的官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段胥瞳孔微缩,他看到那枚铜印上正散发着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
那紫光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厚重的秩序感,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了周围躁动的灵力波动。
贺思慕在识海中轻轻颤动了一下:“靠近他。那官印凝聚了百姓愿力,能稳住我的神魂。”
段胥深吸一口气,从草堆中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将段小五背在背上,大步走向人群。
“什么人!”一名衙役立刻上前,刀柄出鞘半寸。
段胥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是段家旁支,前来寻亲。听闻此处办宴,我家幼弟走失,特来寻找。”
周大人闻言,抬眸看向段胥。
目光接触的瞬间,段胥感觉到怀中的青铜灯微微一震,那股原本在体内横冲直撞的苦涩感被官印的紫气压制,渐渐平息下来。
贺思慕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
“段家?”周大人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段胥背上的孩子身上,神色缓和了几分,“这孩子是……"
“段小五,我家堂弟。”段胥声音沙哑,带着刚刚经历过烟熏火燎的疲惫,“多谢大人出手,否则这孩子恐怕……"
周大人摆了摆手,示意衙役收刀。
他走到段胥面前,仔细看了看段小五的脸色,确认孩子只是昏迷后,长叹一声:“你能活着出来,算是命大。那百灯宴是个邪局,本官来得迟了些,只救下了这几个孩子。”
段胥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不知其他失踪的人……"
周大人脸色一沉,转头看向庙宇方向,眼底布满血丝:“这才是本官忧虑之处。百灯宴虽是邪术,但在此之前,城中已有三名少女离奇失踪。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只留下一滩发光的腐草。”
说到“腐草”二字,周大人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口。
那里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绿色粉末,正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段胥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步。
贺思慕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骤然清晰:“不对。那腐草的气息与段成风的邪术不同。段成风用的是血祭,而这腐草……带着水生植物的味道,还有某种霉菌的甜味。”
段胥掌心微微一热。
怀中的青铜灯忽然震动,灯座底部伸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火苗,无声无息地舔舐过他的掌心。
没有灼烧的痛感,只有一点温热的刺痛。
段胥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被烫出了一个红色的圆点,那红点并非伤痕,而像是一个指引的箭头,稳稳地指向北方。
“腐草生于水边,城北有片废弃的染坊,常年积水。”贺思慕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那味道是从那里飘过来的。”
段胥不动声色地握紧手掌,将掌心的红点藏入袖中。
他抬起头,看向周大人,语气诚恳:“大人,既然案件未结,我等凡人帮不上忙,便先带孩子回家。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大人腰间的官印:“大人公务繁忙,还需保重身体。这邪术未除,夜里寒气重,莫要伤了根基。”
周大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本官又何尝不知。只是那腐草之事诡异非常,仵作验不出死因,仵作说那草像是活物,还会蠕动。”
段胥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微微颔首:“既如此,大人早些歇息。若有线索,段某定当告知。”
周大人点点头,挥手示意衙役让出一条路。
段胥背着段小五,穿过人群,走入夜色之中。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身后无人跟踪,他才停下脚步。
夜风卷着街边的落叶,擦过他的裤脚。
段胥摊开手掌,掌心的红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一盏微缩的灯。
贺思慕的身影在他身旁渐渐凝实,虽然依旧透明,但轮廓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红点上方,没有触碰,却能让段胥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流向。
“段成风只是棋子。”贺思慕望着城北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唯有几缕若有若无的雾气笼罩在半空,“真正的主谋,在等我们过去。”
段胥收回手,握成拳,将红点攥进掌心。
他调整了一下背上段小五的位置,目光落向城北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轮廓。
“那就去会会他。”
段胥迈开步子,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身后的城隍庙依旧笼罩在混乱与火光中,而前方的黑暗里,某种未知的东西正随着他的脚步,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