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广场已被灯火吞没，数百盏纸灯笼悬于半空，灯罩上绘着的诡秘符文在火光中缓缓流转，如同活物呼吸。
香灰混合着油脂燃烧的气味沉淀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段胥压低了斗笠边缘，混在搬运纸扎的杂役队伍中，肩上的纸鹤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腹腔内的青铜灯芯透过竹骨缝隙，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暖色。
祭坛中央，五岁的小五被红绳捆在木桩上，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微弱。
那些红绳并非普通丝线，而是浸透了朱砂与血污的地脉引，一端系着孩童的手腕，另一端没入地下，连通着周围数百盏灯笼的灯座。
段成风的残魂悬浮于祭坛上方，道袍无风自动，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的咒文低沉晦涩，每吐出一个音节，周围的灯笼便亮上一分，火光由黄转红，进而泛起诡异的血色。
段胥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握刀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贺思慕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比往常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紧绷的颤音：“乾位三尺，红绳节点。切断它，阵法必乱。”
段胥呼吸一滞，脚下步伐未停，身体却借着调整肩上火鹤重心的动作，无声地向祭坛侧翼滑去。
周围的香客沉浸在祈福的狂热中，无人注意到这个灰头土脸的杂役正靠近禁忌的核心。
距离祭坛还有丈许，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那是阵法抽取地脉精气产生的高温，烤得皮肤生疼。
他停下脚步，假装整理鞋履，身体半蹲在阴影里。
腰间的短刀已被抽出，刀刃上涂抹着贺思慕之前指尖渗出的仙灵血，此刻正泛着淡淡的幽光。
段胥瞄准了那根埋入土中、搏动如同血管般的红绳。
“就是现在。”贺思慕的指令落下。
段胥手腕翻转，刀锋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切入红绳。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类似布帛撕裂的闷响。
刀刃入肉三分，阻断的瞬间，一股黑色的血雾从切口处喷涌而出，溅在段胥的手背上，灼烧感立刻传来，但他纹丝不动，死死握住刀柄，直到红绳彻底断裂。
祭坛上的火光骤然一僵，随即像是被激怒的兽群，原本赤红的火焰瞬间转为深紫。
段成风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残魂猛地睁开眼，瞳孔中满是惊愕与暴怒。
“谁！”
一声厉喝炸响，段成风挥手间，一道凌厉的剑气裹挟着紫色的火浪，直劈段胥所在的方向。
周围香客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气浪掀翻在地，惊叫声此起彼伏。
段胥刚想起身躲避，一道白色的身影却比他更快。
纸鹤腹腔内的光芒大盛，贺思慕的身形从竹骨间挣脱而出，并非实体，而是一团凝聚的光影。
她挡在段胥身前，广袖挥动，试图将那道紫色剑气拦下。
剑气撞击在光影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冷水滴入热油。
贺思慕的身形剧烈晃动，原本凝实的裙摆边缘开始溶解，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是阵法中的污秽血气，正在侵蚀她的神魂投影。
“退后！”段胥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喉咙里带着血腥味。
他顾不上手臂被气浪割开的伤口，翻身滚向祭坛供桌。
桌上摆着一碗未曾动过的圣水，碗壁刻着镇邪的符文。
段胥一把抓起瓷碗，指尖被碗沿的棱角硌得生疼。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将碗中的液体狠狠泼向怀中的青铜灯。
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灯罩上的瞬间，并未蒸发，而是迅速渗入青铜纹路。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感，顺着两人之间的灵契，毫无征兆地在贺思慕的意识深处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水味，混杂着草药的清苦、香灰的焦涩，还有一丝陈年泥土的腥气。
这股味道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她封闭四百年的味觉封印。
贺思慕原本正在消散的身形猛地一顿。
那股苦涩在舌尖——或者说在神魂感知的核心——蔓延开来，刺激得她整个人剧烈颤抖。
四百年的麻木被这一瞬间的味觉冲击撕裂，原本模糊的世界突然有了具体的质感。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仿佛真的吞咽下了那口苦水。
段成风见状，眼中杀意更甚，手中法诀变换，试图强行催动阵法反噬。
“区区残魂，也敢坏我大事！”
更多的紫色火浪涌向祭坛，周围的纸灯笼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苗窜起三尺高。
段胥护在贺思慕身前，短刀横握，背脊绷得笔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贺思慕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此刻聚焦在段胥身上，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味觉的觉醒带动了其他感官的共鸣，她听到了火焰燃烧的爆裂声，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焦糊味，感受到了段胥身上传来的滚烫体温。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股苦涩的味道在体内横冲直撞，转化为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顺着青铜灯芯向外扩散。
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火焰的跳动变得迟缓，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段成风手中的法诀猛地停滞，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与阵法的联系正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波动切断。
贺思慕周身的光影不再溶解，反而开始向内坍缩，凝聚成一点极亮的光斑。
段胥感觉到手中的青铜灯变得沉重无比，灯芯处的火苗不再摇曳，而是笔直地向上窜起，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
贺思慕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即将爆裂的纸灯笼，唇瓣轻启，喉咙深处酝酿着一声积压了四百年的清啸。
空气中的尘埃静止悬浮，火光的颜色开始褪去，整个城隍庙陷入了死寂般的等待，只待那声音冲破喉舌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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