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睡着了。不是那种浅浅地闭一下眼,还会因为一点动静就皱眉醒来的状态,而是身体在撑到极限之后终于找到地方安静落下去的沉睡。呼吸很轻,很稳,侧躺着的姿势也没有再乱动,肩背因为垫高的角度而放松下来,连刚才一直若有若无绷着的指尖都慢慢松开,彻底陷进柔软里。那条薄毯搭在她身上,没有盖得很高,刚好避开了后背包扎的位置,也不至于让她因为姿势受限而半夜惊醒。几斗坐在床边,没有出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她。阿夜在旁边飘了一会儿,最开始还想说点什么,后来发现屋里安静得连他自己都不太想破坏,只好把声音压得极低:“……她睡得还挺沉。”几斗没回,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阿夜又看了看她,小声嘀咕:“刚才明明还一副疼得要命、气得想打人的样子,现在一沾床就不动了。”这回几斗终于淡淡回了一句:“她早就撑不住了。”阿夜一愣,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人,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确实。她从变回人形到上药、包扎、闹脾气、再被抱回来,这中间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休息过,连生气都是硬撑着在生,直到现在才算彻底松下来。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光一点点偏移,落在地板上的亮色也跟着缓慢滑动。几斗没有走开,只是稍微往后靠了一点,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落到后背那一圈包扎好的位置。纱布绕得很整齐,没有松,也没有压得太紧,可在她这么安静地睡着的时候,那一圈白还是显得格外明显。刚才上药的时候,她疼成什么样子,他不是没看见。那种一边拼命挣,一边又被逼着忍下去的反应,到现在都还在眼前晃。几斗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碰她,只是停在膝边,像是在克制什么。阿夜又偷偷看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刚刚是不是把她弄得太疼了点。”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踩线,尾巴都缩了一下。但几斗这次没怼他,也没否认,只是沉默了两秒,低低地回了一句:“嗯。”阿夜顿时愣住了。他本来只是小声试探,没想到几斗居然真应了。阿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微妙,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你居然也会承认这种事。”几斗没理他,目光还是落在她身上,语气却低了一点:“不然呢。”
她睡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毫无知觉,而是终于不用再硬撑之后,身体自己选择的休息。可就算这样,偶尔也还是会有一点细微的反应。比如呼吸突然顿一下,或者眉心很轻地皱一皱,像是睡梦里也还残留着一点不舒服的感觉。第一次出现这种反应的时候,几斗的目光立刻就沉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直起身,低头看过去。她没有醒,只是过了两秒,那点皱起的眉又慢慢平下去,呼吸重新稳下来。几斗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手伸过去,把她胸前散乱的一缕长发轻轻拨到一边,免得压住她自己。动作轻得几乎没碰到她,像怕惊动了她似的。阿夜在一旁看得有点牙酸,偏偏又不敢说,只能把脸转开,小声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我在这儿有点多余。”
时间慢慢往前走,她始终没醒。外面的天色也从明亮变得稍微柔和一点,像是下午正在一点点往后挪。几斗看了眼时间,距离放学还有不短的一段。他没有急着走,也没有做别的,只是起身去倒了杯水,又拿回来放在床边。不是因为她现在马上会醒,只是她一醒过来,肯定会口渴。这种事他没说,阿夜却看见了,忍不住又飘过来一点,小声:“你这也太……”他说到一半,自己又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几斗淡淡扫了他一眼:“太什么。”阿夜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没什么。”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再惹事。
过了不知道多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点更明显的动静。不是醒来,而是睡沉之后下意识地翻了一下身。动作不大,可她现在背后有伤,哪怕只是这么轻轻一动,也会牵扯到后背。她的呼吸顿时乱了一下,眉头也立刻皱起来,像是被睡梦里的疼刺激到了。几斗动作比意识还快,几乎是在她刚动的时候就伸手托住了她的肩和后背,没有让她真的压到伤口上。她整个人半睡半醒地往他手上靠了一下,又因为那一点托住的力道重新稳住,没有继续翻过去,只是很轻地发出一声压在喉间的气音,像是难受,又像是没醒透。几斗没出声,只是顺着她的姿势慢慢把她扶回原来更稳的角度,再把背后的靠枕重新顶好。整个过程里,她都没有真正醒来,只是呼吸乱了一阵之后又重新平稳下去。阿夜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半天才小声说:“……你反应也太快了。”几斗没接这句,只低头看了看她,确定她真的没再被牵到伤口,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这一次之后,她睡得没刚才那么沉了。呼吸还是稳,但偶尔会有一点很轻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她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不是那种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的睁眼,而是很慢、很疲倦的一点点醒。几斗最先注意到,没出声,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先是睁开一条缝,视线还有些散,像是一下子没分清自己在哪儿。过了两秒,目光慢慢聚焦,先看到头顶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再看到床边的人。她明显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时没把“自己睡着了”这件事接上。然后她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几斗的地方。
“……我睡着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明显是刚醒。几斗“嗯”了一声,把刚才放在旁边的那杯水拿起来,递到她面前:“喝点。”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伸手去接,却在抬手的时候明显慢了一下,像是睡醒之后身体还没完全跟上。几斗没把杯子直接给她,而是顺势托住杯底,让她不用自己发力太多。她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低头喝了两口。水温不凉,刚刚好。她喝完之后,整个人像是终于更清醒一点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背后的靠枕,很快就明白睡着的时候有人动过。她没有说破,只是微微动了动肩,想确认一下后背。结果这一动,牵扯到伤,眉头还是轻轻皱了一下。几斗立刻问:“疼?”她停了一下,才低低地回:“……有点。”刚睡醒的人没什么力气,连嘴硬都没那么明显了。
阿夜飘过来,小声插一句:“你刚刚差点翻身压到伤口,还是他给你扶回去的。”她一顿,抬眼看向几斗。几斗没否认,也没邀功,只是很平地说:“你睡着了不老实。”这话本来不算重,可她听完之后反而没顶回去,只是沉默了两秒,低声说了句:“……我哪知道。”声音很轻,还有点刚睡醒的懒。那点气势比起之前,少了很多。几斗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把杯子重新放回去,然后低声问:“还要再睡会儿?”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却慢了半拍。因为她确实没完全睡够,身体虽然缓过来一点,可那种疲惫还在,只是刚刚睡了一觉之后舒服了不少。她最后还是没逞强,只轻轻摇了下头:“先不睡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她靠着枕头坐着,长发还垂在前面,有几缕因为睡过而显得稍微乱一点,却反而让人看得出来她刚才是真的睡沉了。背后的纱布还好好的,没有松。她低头看着自己前面的发尾,安静了几秒,忽然开口:“……还有多久。”几斗看了眼时间:“四个多小时。”她明显顿了一下。这个时间,比她想的还长。她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很淡的迟疑:“那……我就一直在这儿?”几斗没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反问了一句:“你现在想回去?”她沉默了。答案当然是不想。她这个状态回去,只会被看出来。更何况,她现在也确实没有力气折腾。于是她低下头,没再说话。几斗看着她,语气很淡:“那就继续待着。”
她没有反对。阿夜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很识趣地没再多话。屋里的安静重新落下来,却已经和她刚醒时那种懵然不一样了。没有压抑,也没有僵硬,只是单纯地——留出了很长一段还可以慢慢消磨的时间。而她靠在那里,伤还在,精神也没完全恢复,可至少这一刻,她不需要再硬撑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