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前进。
天上飘起了雪，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凌水月抱着暖炉，在车厢里睡着了。
镜心空间里，全是雾气，白茫茫的一片，月亮和水面都被遮住了，天与水的边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白色。
凌水月站在雾气中，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是一个女人，月白色的衣裙，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到腰际，眉心一枚月亮印记发着淡淡的银蓝色光。
凌水月看着那张脸，觉得奇怪，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人，却觉得熟悉。
“你是谁？”她问。
“我是你。”
凌水月莫名认出了她……四十年前的水月王，曾经的自己，也是她长大后的模样。
凌月羲。
“你来找我，”凌水月问，“是来骂我吗？”
毕竟她拒绝了元初山，拒绝了过去的自己安排的一切。秦五说那是她自己选的路，她说了不同意。替那些死在试炼中的人说了不同意。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先问你。”凌月羲望向她，眉眼间看不出责备，“我打碎自己，选择重来。可你没有按照我预设的道路走下去。
“神尊之路，我走到了极致，却无法拯救沧元界。”她顿了顿，“凌水月，你打算重蹈覆辙吗？”
凌水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李淮南把她丢进斩妖大会，葛玄把她带进元初城，秦五想让她成为魔尊。她以为所有人都在替她做决定，她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选择权的人。
“我一直在怪这个世界不尊重我的选择。”她抬起头，看着凌月羲，“可这样看来，最早放弃选择的……原来是我自己啊。”
凌月羲怔了一下，似乎没理解这句话。
“你把自己打碎，变成一个空白的人，让秦五安排你的人生。你以为重来是重新选择，但你的重来，只是换一种方式被安排。”凌水月的声音很平静，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你很强，强到只能一个人扛下所有，却忘了问别人愿不愿意。我是你……可我也不是你。”
马车压过一块碎石，颠了一下。暖炉从凌水月手里滑落，掉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她没有醒来。
凌月羲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的大局观，和李淮南、秦五、元初山是一样的。”凌水月继续道，“但我不要，我不是水月王，我看不到你的大局观，我也不走你的那条路，我要走自己的路。”
“神魔同体？”
“是神魔由我。”
凌月羲愣了愣，然后她笑了。
“你问我是不是来骂你的。”她的声音放轻了，“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她看着凌水月的眼睛。
“不是。”
这次轮到凌水月愣住了。
“你比我勇敢。我一直以为重来是重新选一条路……但你告诉我，重来是可以不走任何一条路。我选了神尊，又放弃了神尊。选了魔尊，又惧怕魔尊。你走的路，不是凌家希望的神尊，也不是我希望的魔尊。是一条全新的道路。”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
浅薄的月光，透了下来。
“如果我当年有你这样的勇气，就不用打碎自己了。”凌月羲的身影在月光中慢慢变淡，“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吧。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比上一个未来好。”
凌水月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不，或许，她早已经，抓住了自己想要的。
马车里，凌水月睁开了眼睛。
暖炉已经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车厢的角落里。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做了一个梦。
好奇怪的梦。
梦见了一个人，说了很多话，但她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六岁的凌水月歪着头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想起来。
车帘被掀开了。孟川探进半个身子，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凌小师妹，冷吗？”
凌水月弯腰捡起暖炉，抱在怀里。
“不冷的。”她摇了摇头。
“那就好。”孟川放下车帘，“我尽量快点，天黑前到下个村子借宿，等回来东宁府，哥哥带你吃好吃的。”
“嗯。”
——
马车停在一个荒村前。
村子不大，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好些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梁木。
雪把一切都盖成了白色，整个村子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孟川勒住缰绳，跳下车辕，环顾四周，栓马的木桩歪了，他找了一块石头把桩子敲正，把缰绳系上去。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怎么样？”
凌水月从车厢里爬出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棉袄，是孟川在镇上买的，大了些，下摆拖在地上。
她跳下车，抬起头，“孟川，你说我的师兄，能修复根基吗？”
孟川正在栓马，闻言动作没停，“当然，地十三姨已经把坐忘法和妖丹带去东宁府了。”
他拍了拍马背，“等我们回去时，他说不定已经修复了根基。不过我们只是回一趟东宁府就去两界岛，你那师兄还不是神尊，大概不能和我们一起驰援两界岛了。”
凌水月点点头，看着他忙碌。他把马鞍卸下来放在一边，又检查了车轮，把卡在辙里的碎石抠出来。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他做的很认真。
“那阿烬呢？”
孟川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停在车轮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晏烬的情况，和他，和梅元知，都不一样。他们都是根基受损，坐忘法辅以妖丹，有修复的概率。可晏烬，为了炸掉妖星，他将自己的神尊根基，全部燃烧了……
已经没有了根基，无论什么功法，都没有办法了。
孟川没有回答。
只是起身，从马车里翻出一件斗篷，灰色的，厚一些，丢给她，“穿上，病了七月肯定会念叨我很久。”
凌水月接住，抖开，披在身上。斗篷太大了，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她系好带子，没有继续追问，走到孟川身边。
“走吧。”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人声。
这荒村还有人住？两人寻着声音走过去，是一个院子，院墙塌了一半，从缺口看进去，几个农夫围着一口大锅坐着。
锅下面烧着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很浑浊，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汤的颜色发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凌水月皱了皱眉，觉得那个味道让人不太舒服，说不上为什么，胃里翻了一下。
“打扰了。”孟川敲了敲门，“请问可以借宿一晚吗？”
那几个人抬起头来，五个，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泥，像刚从地里回来。
他们的目光越过孟川，落在凌水月身上。
六岁的小女孩，细皮嫩肉，裹着灰色的小斗篷，站在雪地里，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
他们的眼睛亮了。
“借宿？”一个人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打量他们。“可以啊。”
走到孟川面前时，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把镰刀，直指孟川的脖子。
孟川刀鞘一横，挡住了镰刀的刃口，反手一按，将那个人按翻在地。
那人脸砸在雪里，四肢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过来，反向弯曲，头也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脸朝上，死死盯着孟川。
凌水月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是妖！
孟川拔刀，一刀下去，那人的手臂从肩膀断开。不是血，是绿色的黏液，喷溅出来。断面处长出几根节肢，像虫子的腿，朝着孟川的方向移动。
剩下的几个人也动了，速度非常快，但孟川比他们更快。
一个农夫被孟川的刀鞘击中胸口，倒飞出去，撞翻了那口大锅。锅翻了，汤里滚出几块东西，是肉，煮得发白，连着筋，骨头的形状是人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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