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锅东西,凌水月的脸色更白了。
一只妖从那人的皮囊里钻了出来,皮囊瘪了,像脱下来的衣服堆在地上。
妖从领口钻出来,没有皮肤,只有暗红色的肌肉和灰白色的筋膜,朝孟川扑去,速度快得惊人。
孟川没有退,刀光一闪,妖的身体在空中断成两截。绿色的黏液喷溅,落在雪地上。他转身,又一刀,第二只妖倒下。再一刀……
几息之间,院子里安静了。雪还在下,落在那几具皮囊上,血和雪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绿色的泥泞。
“妖……为什么……”凌水月攥着斗篷的带子,“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她没见过妖。
但她听说过。
她不知道妖可以坐在人的院子里,用人的锅,煮人的肉……
孟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看来,已经有很多妖潜入了沧元界。穿上人类的皮囊,混迹在人类地界。”他的声音很低,“沧元界……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只怕早已千疮百孔。”
凌水月站在雪地里,抿着唇。
“孟川。”她说,“我是不是……”
“不是。”孟川打断了她。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伸手把她斗篷上的雪拍掉,“你做得很好,不要多想。等你想起一切时……也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他认识的凌水月,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不会因为拒绝了元初山,而感到后悔。
凌水月看着他,懵懂的点点头。
“怎么样,今晚还住吗?”他问她,语气轻松。
凌水月回头看那个院子,锅翻了,汤洒了一地,那些东西还在冒着热气。
“不住。”她说,“我们继续赶路吧。这些害人的妖……还等我我们去杀呢。”
孟川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这副弱鸡的样子,能杀什么妖?”
他站起来,笑了笑,“算了,看在你喊我哥哥的面子上,哥哥绝对护着你,一根头发丝都不掉。”
这一次,终于,是他挡在前面了。
——
十里外,雪越下越大了。
同样一辆马车,在雪地中前行。马车很大,非常豪华。黑漆的车身,车帘是厚缎的,风雪吹不动。
驾车的是一个白发马尾的青年。头发扎得很高,眼睛蒙着一条蓝紫色的布条,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是在看路还是在听路。
马车里,暖意和外面的风雪像两个世界。
车厢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中间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壶酒,几个杯子。
晏烬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白衣,苍白的脸,苍白的唇,白到几乎和车窗外的雪融为一体。
一个白发男子坐在他对面,衣袍华贵,面容和晏烬有三分相似,但眼睛不一样。晏烬的眼睛是冷的,像深冬的湖水。他的眼睛是温的,像春天的溪流。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侍女,用火钳夹着炭,一块一块地添进炉子里。
炭火烧旺了,她又拿起酒壶,放在炭盆边缘温着。
白发男子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风雪。
“看来,这风雪要越下越大了。”他放下车帘,转过头,看着晏烬,“七弟这一路上,为何一言不发?难道伤势还未曾好全?”
晏烬没有说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男子叹了口气,“四哥也没有办法。爹爹下了死命令,让我们必须带你回去。”
晏烬终于睁开了眼睛。
“是你爹,不是我爹。”
男子的笑容没有变,他看着晏烬,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像一个面对叛逆弟弟的兄长,“你还在为七娘的死怪罪爹爹?”
晏烬的手攥紧了,手指扣在膝上,指节泛白。
薛秀看着他的手,微微勾起嘴角。
“当年,确实是爹爹不对。如若不是他常年公务在外,七娘不至于相思成疾,最终药石难医。”他的语气放轻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放下了。”
放下。
晏烬看着他的眼睛。
若不是那个男人的不管不顾,放任薛府其他人欺辱,他娘怎么会死?
见他不说话,薛秀笑着,把温好的酒倒进杯子里,推到晏烬面前。
“来,你现在身子弱,受不得冻,喝一杯暖暖身子。”
好一副关爱弟弟的模样。
“我还记得六岁那年。”晏烬看着那杯酒,“你也是这样骗我,喝下毒药的。”
薛秀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恢复了。
“七弟,你这是不相信四哥啊?”他把酒杯推向侍女,“婉儿,你来喝给四弟看。”
侍女闻言抬起头,看了薛秀一眼,又看了晏烬一眼。然后她低下眉,双手捧起酒杯,“多谢少爷赏赐。”
一饮而尽。
酒入喉,她放下杯子,正要说什么……忽然,她的脸色变了。
她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液体,她了倒下去,身体在绒毯上抽搐。
晏烬拍桌而起,“薛秀!你究竟要做什么!”
薛秀笑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来人,婉儿不胜酒力,把她扔到雪里醒醒酒。”
车帘被掀开了,冷风灌进来,一个黑衣人探进半个身子,面无表情,把侍女的身体拖了出去。
她的手臂垂下来,从晏烬面前拖过。晏烬的手动了一下,想去抓住什么,但那个侍女已经过去了。
车帘落下,风声被隔绝在外面。
晏烬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
“怎么?”薛秀放下酒杯,“七弟还想出手不成?你现在这副身子……打我一拳,受伤的,怕是你自己吧。”
晏烬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坐回去,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薛秀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马车继续前行。
雪地里,侧边的草丛中,一双眼睛盯着那辆豪华的马车。
那么漂亮的妞,说杀就杀了……
他朝身后招呼。
“是头肥猪啊!”
雪地里,一个接一个的人影站了起来。
“今天,咱们就宰这头肥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