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和柳七月靠在树上睡着了,晏烬看着那个六岁的女孩,没有丝毫睡意。
或许是身体实在太疼了,让他不得不去想一些东西,去压制那疼痛。
初见时,她做作的喊他晏公子,她上元日时明亮的眼睛,她拿到兔子灯时的笑容,她和他抢糖葫芦,在街上打闹……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安海王把他练成剑种的时候告诉他,剑不需要感情。所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在别人靠近之前先退开。
但她不一样。
她靠近他的方式不是靠近……是挡在他面前。
在玉阳洞天,那只二次觉醒的虎妖将面前,她站在他前面,月白色的衣裙被风吹起来,背影很单薄,但一步都没有退。
那是第一次有人挡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很害怕,怕她就那样死了……
那个念头很陌生,陌生到他花了好几天才明白那是什么。
他在糖人摊子前买了两个糖人,递给她一个,自己吃得很快。不是因为喜欢甜,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把另一个递给她而不显得刻意。
他叫她“水月”,而不是阿月、月儿,不是因为要避开柳七月的名字,是为了让她觉得他只是学着别人叫。
他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不经意间……因为他不确定,她会不会接受一份刻意的靠近。
她不知道,她的那声阿烬,他多么欢喜,又多么难过……
她没有接受。
并且,将他排除在她的未来之外。
湖边的女孩戳完了水,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他靠在石头上,笑了。
“晏烬哥哥,你还没睡啊?”
“不困。”
凌水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在看什么?”
“看你。”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太过直白,补了一句:“玩水。”
凌水月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笑了笑,“晏烬哥哥,你为什么要带着面具啊?”
“里面,有我不喜欢的力量。”他说。
“不喜欢?”
“嗯,它会让我变得不像自己,它里面的力量,来源于我讨厌的人……”
凌水月听不太懂。
她伸手,碰了碰那面具。
远处,孟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你说他打算怎么办?”
柳七月靠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不知道。”
晏烬的神尊根基,碎的很彻底。连活命都难,更别提修复了……
湖边的风停了,水面纹丝不动,凌水月靠在晏烬的手臂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
晏烬没有动,手臂保持着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只为了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脸。六岁的,安静的,没有任何防备的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月光留在她眉心的印记还在,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印记。
她的呼吸本来是均匀的,忽然急促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手指攥紧了晏烬的衣袖。
“不要……”她在说梦话。
晏烬没有动。她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是镜花湖,还是葛玄?
“月羲。”他轻声说。
不是凌水月,是月羲。
水月这个名字不好,水中月,一触即散。
月羲这个名字,很好。
风又起了,湖面上荡开一圈涟漪,从岸边向中心扩散,越远越淡,最后消失了。
“水月。”他又轻声叫了一句。
这次不是月羲,是水月。
水中月,也很好。
至少水中的月亮,不会真的碎掉。
她的眉头松开了。手指也松开了,攥着的衣袖皱成一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手臂里,不再动了。
“阿月……”晏烬再次唤了她一声。
这一次,不是任何名字。
她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
晏烬将凌水月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吧。”
他快撑不住了。
不能在她面前倒下。
柳七月睁开眼睛,愣了一下,“你不跟她告别?”
晏烬沉默了很久。
“等她醒来,我可能就不想走了。
“阿川……帮我,护好她。”
两月前,梅元知让他替他护好凌水月。
那时的他,并不认为凌水月需要自己的保护。
她是强大的,甚至比他还要强。
可现在,他忽然理解了梅元知。
原来是不管那个人有多强,都会放心不下啊。
于是他只能同样选择,把凌水月交给孟川。
不是替我,是帮帮我……
我做不到了,所以,请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