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城，湖边。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湖面是黑的，只有岸边的篝火映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
孟川坐在篝火旁，把一根枯枝丢进火里。
他赤裸着上半身，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他没有去管。
晏烬坐在他对面，一身白衣，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衣袍一个颜色。
孟川看着他，皱着眉。
“你应该和他们一起先上元初山治疗，而不是待在这里。”
“我知道。但元初山治不好我的根基。”晏烬顿了顿，“而且水月她……”
他没有说完，目光越过篝火，落在湖边的方向。
——
柳七月奉山主之令而来，将军萧瑾瑜被带回元初山治疗，左臂断了，能不能接上还不知道。元初城不再设立城主，游神卫由知画接管，暂管元初城。
参与围剿葛玄的天才，都被带上了元初山疗伤。
只有柳七月、孟川、晏烬留了下来。
因为凌水月。
——
晏烬的目光落在湖边。
一个六岁的女孩蹲在那里，离水边很近，她穿着一身蓝色布衫，是地十三姨从玉兰街哪户人家借来的，洗得发白，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小手。
她扎着两个丸子头，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盯着看水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柳七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靠着树，双手抱胸，凤凰神弓背在身后。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女孩身上，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孟川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嘶了一声。
“你说她才六岁，怎么警惕心这么重？都一个时辰了，还不相信我们……”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梅元知以前怎么跟她相处的？”
晏烬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他没有皱眉，只是停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
孟川皱着眉扶住他。“元初山治不好，也肯定会有其他办法。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我体内封印着剑种，暂时死不了。”晏烬松开他的手，朝着湖边走去。
梅元知能做到的……
他也可以。
——
湖边，女孩若有所感，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柳七月，落在走过来的两人身上。
“孟川哥哥！”她起身，看向孟川，“七月姐姐说，你不需要去元初山，所以你可以送我回镜花湖吗？”
孟川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水月。”他开口。
女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月羲。”她纠正道，“我叫月羲。”
孟川愣了一下。
月羲……凌月羲。
“好，月羲。”他点了点头，看着她，“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需要记得什么？”凌水月歪着头，“你们很奇怪，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东西，我要回镜花湖，我不见了那么久，娘会担心的……”
话没说完。
她的脑中闪过一幅画面，镜花湖，满地尸体，残垣断壁，血光冲天……
她摇晃了一下，抱住了头。“镜花湖……娘……太奶奶……”
晏烬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在发抖。
他的手也很凉，但却很稳，“水月，别想了。”
凌水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眼泪终究没有忍住。
“这究竟……怎么回事……”声音断断续续的。
孟川叹了口气，想了想，从哪里开始讲……从镜花湖灭门，她被带回玉阳宫，讲到梅元知，斩妖大会，元初山，沧元棋局，葛玄，以及她自己选择了神魔之路。
他讲得很慢，跳过了很多细节……那些太疼的，他没有说。
讲了很久，久到篝火烧成了灰烬，柳七月又添了几根柴。凌水月坐在湖边，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的眼睛盯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川讲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涩。
“算起来，我可是你两辈子的挚友。你居然说忘就把我忘了。”他叹了口气，“忘了我就算了，晏白毛和梅元知你也忘得一干二净。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后面那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凌水月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抬起头，看着孟川，眼睛里有光，“我真的已经十六岁了？而且还是神尊了？”
“对。”孟川肯定道。
“十六岁的神尊！”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好厉害啊！”
她笑了，那个笑容是真正的，属于孩子的笑，没有任何杂质。
晏烬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是。”他说，“你很厉害。”
凌水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那张苍白的脸，唇色几乎是白的。
“晏烬哥哥。”她叫他，“你是不是病了？”
晏烬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没事。水月……羲，你感觉自己有哪里不舒服吗？”
凌月羲歪着头想了想，动了动手，动了动脚，站起来跳了两下。
“没有。”她说的很肯定，“感觉能练六个时辰的剑！”
柳七月从树下走出来，站在篝火旁边，“哪有人要练六个时辰的剑……”
凌水月歪着头看着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
“现在的我已经不用练那么久剑了吗？是因为我已经是神尊了，所以就不用练了吗？”
晏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整个头顶。
“你可以自己选择。”他的手指收拢，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必背负任何人的期望，不是为了成为神尊，只看你自己的意愿。”
凌水月怔住了，她仰着头，看着他的脸。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有了些温度。
她似乎理解不了这句话。
在她的记忆里，练剑是为了变强，变强是为了保护凌家，保护凌家是为了不让太奶奶失望……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可以自己选择。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湖面上，风吹过来，荡开一圈涟漪。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不用练剑了，还能自己选，还能有朋友……
六岁的凌水月并不知道长大意味着什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只觉得……长大真好啊。
她喜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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