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与你说。”银白长发的凌水月笑了。
“水月一脉最强时……”血红长发的凌水月接口,声音重叠在一起,“是镜像与本体合二为一之时。”
两个身影同时向前迈了一步,银白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在她们之间交织,融合。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葛玄抬起手臂挡住脸,血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漏进来,不是暗红色,是银蓝色。
光芒散去。
一个身影站在废墟中。
月白色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上有暗红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月光下流淌的血河。
头发是银白色的,从发根到发梢都是银白,但发尾处却是暗红的。
眉心月亮印记发着银蓝色的光,印记下方,魔纹从眼角蔓延到下颌,她的眼睛是异色的,左眼银蓝,右眼血红。
是融合。
真正的融合。
“怎么会……怎么会……”葛玄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魔尊,怎么能和神尊融合呢?
凌水月站在那里,握着剑看着葛玄,嘴角微微翘起。
“葛玄。你以为你是殉道者吗?用自己换取一条新的修炼道路?”她笑着,恶意十足,“你错了,你狗屁不是。你是失败者,你的魔尊之路……”
她抬起剑,剑尖指着他的喉咙,“也是。”
葛玄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不,不可能……”
他的身体开始龟裂,从胸口的两个血洞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纹深处,银蓝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光芒同时涌出来。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你只能吞噬我,你怎么能杀死我呢……不,不要……我要变成你的力量,我是你变成魔尊的最强力量,求求你,求求你……”
凌水月看着他,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碎裂,“魔尊的自愈能力确实很强……”
只有成为魔尊,才能知道这股力量是如何运转的。
除非切断魔种的力量来源,否则魔尊,是无法被杀死的。可魔种,已经融入了他全身的血肉,只要还有一块血肉,魔尊都能再次复活。
真是,变态的力量。
葛玄的身体在月光中碎裂了。
他的脸是最后消失的部分,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风一吹,光点散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碎成渣,我看你还怎么活。”
凌水月站在原地,握着剑,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碎石上,很长,很淡。
银蓝色的左眼和血红色的右眼映着同一轮月亮。
“值得吗?”沧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凌水月沉默了一瞬。“祖师,您应该也见过上一个未来吧?那时的我……是什么样的?”
沧元沉默了很久。
“疯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
“能够以一己之力镇压百万妖族,让无数妖族闻风丧胆,在那个未来里,你是人类中最强之人,弹指间,可逆转生死。
“只是当你发现沧元界可能走在绝路上时,第一时间去找了孟川,放弃了所拥有的一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凌水月笑了。
“这样啊。”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我就是她,所以,我也宁为玉碎。”
众生像朝阳……而她,向着朝阳。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开始崩裂,银蓝色的月光从裂缝中泄出来。
孟川冲了过来。“凌水月!你,你怎么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她的身上到处都是裂缝,他怕一碰她就会碎。
凌水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崩裂的身体。
她很平静。
“孟川,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她从袖中取出一颗妖丹,暗红色的是在试炼中取得的那一枚,一直放在镜心最深处,等着某一天带回东宁府,亲手交给那个人。
她把妖丹递到孟川面前,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颗妖丹,帮我交给梅元知。”
孟川没有接,他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白。
“不行。”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答应。你自己去交给他!”
“还有姬元通的妹妹……”凌水月指尖,一团月光亮起,“帮我跟他说一声抱歉,我不能再温养她的魂魄了,让他,试着去走刀戈之路吧,那或许,能复活元宝。”
“这些事情,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凭什么让我帮你完成!我不答应!”孟川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凌水月!未来是我们一起逆转的,凭什么要你一个人承担一切!你让我怎么和梅元知交代?怎么和晏烬交代?怎么和七月交代……”
他的声音哽住了,顿了顿,“庄生说,你是月亮,不会碎的。对不对?”
凌水月看着他,笑了。
“是我自己选择重来的,也是我自己选择的神魔之路。”她的声音放轻了,“我从小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到了这一步……终于能够自己选择了。”
她把妖丹和月光塞进孟川手里。
“你该为我高兴。”
孟川的眼睛,有些模糊了。
透过模糊的视线,能够看到她的身体,已经碎的只剩一小点了。
“帮我跟梅元知说,好好修炼,我会看着他,走向顶峰的。”
“再告诉晏烬,换一个人喜欢吧。我可能没机会学了……”
她的身体在月光中崩裂了,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像一群萤火虫,越飞越高,越飞越淡。
孟川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指尖穿过光点,什么都没有触到。
“凌水月!”
凌水月的意识在黑暗中下沉。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她一个人,在下沉,下沉,不知道要沉到哪里去。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十年在玉阳宫的日子,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旋转。
梅元知教她练剑,手腕要直,剑尖向前。梅元知在蜘蛛洞窟里挡在她面前,左臂被炸断,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梅元知站在听澜居门口,右手端着一碗粥,左袖空荡荡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晏烬在糖人摊子前买了两个糖人,递给她一个,自己吃得很快。他在上元节的灯火中递给她一盏兔子灯,竹篾扎的骨架,糊着薄薄的宣纸,里面的烛火微微摇晃。他在城主府门口接住她,手臂箍得很紧,说“也是我的事情”。他在她昏迷时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小野蹲在马棚前,手里拿着木勺,拌马料。他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在我心里,姐姐已经是神尊了”。
元宝明明没有吃到糖,还是开心的说“好甜啊”,她坐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死前,终于看到了世界。
凌水月笑了。
意识在黑暗中消散,她想起了天还没亮的时候,玉兰街的早点摊支在路边,蒸笼冒着热气。她坐在那里,咬了一口油条,咔嚓一声,碎屑掉在桌上。晏烬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两个糖葫芦,递给她一个。他说,水月。
然后是一声凤鸣。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但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一道金色的光劈开了黑暗。
柳七月站在废墟边缘,凤凰神弓拉满,弓弦上搭着一支金色的箭矢,射向凌水月消散的方向。
箭矢离弦,化作一只金色的凤凰,羽翼展开,遮住了整片天空。
凤凰张开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然后俯冲而下,冲向那些正在飘散的银蓝色光点。
凤凰张开翅膀,将那些光点拢在怀中,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凤凰涅槃。”柳七月的声音响起,“浴火重生。”
凌水月的意识在黑暗中停止了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