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送到的那天，是七月底最热的。院子门口的月季全被晒蔫了。
顾校攥着通知书在街上狂奔，他第一个想告知的人是何昭易，比起优异的成绩，他更庆幸两人能在同一座城市，这是他们的约定。
他刚想给何昭易打电话，就接到了张老师的来电。
张老师声音温柔:"唉，真是可惜了，就差十分，你就能上清华了，怎么会选A市的那个学校？你还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呀。"
顾校倒是无所谓，他只想和何昭易一个地方。拿着通知书笑:"张老师，清华多远呀，这个A市的美院挺好的。"
张老师点了点头:"A市美院也不错，只要是你自愿的都行 ，而且你的同桌也去A市了读大学。"
“兰素？”顾校愣了一下。
“可不就是她嘛，平日里你们俩形影不离，这下直接同校，也算得偿所愿了，老师真心替你们高兴。”张老师眉眼弯起。
“老师您误会了……我跟兰素……”
“懂懂懂，老师都懂。”张老师捂着嘴低笑，“老师又不傻，以后同在同一个城市，好好相处。”
顾校急得话都说不连贯，匆匆寒暄两句便草草结束了谈话。
兰素是一个奇女子，她痴迷磕CP，喜欢写各类同人故事，平日里最爱傻笑，就盼着将来能做编剧、立志要当大导演。
高中三年，她最热衷的事便是围在自己身边，追着打探他和何昭易的事，随便一点小事都能被她脑补出一整段剧情。
兰素要是知道，张老师把他俩凑成一对，顾校就哭笑不得。
他这个消息还传的挺快的，不等他说，何昭易就已经知道了。
何昭易声音淡淡的:"你们还挺有缘分的嘛，挺好的，有她看着你我放心。"
"看着我干什么？放什么心？"
"额……嗯，没什么。"
电话里窜出一阵电流杂音，顾校蹙了蹙眉：“你那边好吵啊，怎么了？”
“顾校我，我想对你说……”
"说什么？"
听筒猛地传出一声刺耳断线声，通话瞬间切断。
过来好一会儿，铃声又响了，顾校慌忙接来，温和的女声传了过来：“你好，我是何昭易的妈妈，你是？”
顾校捂住电话，有些紧张：“……阿姨好，我是他的同学。”
"哪个同学？"
何敏和王娇的旧事，让他无端有些心虚，顾校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把电话挂掉，连忙说:"何昭易在旁边吗？我想和他说话。"
电话那头稀稀疏疏，何昭易的声音响起:"我在的。"
就在这时，王娇突然回来。顾校只好遮掩着说"你刚才说啥，我没听清。"
过了一会，何昭易的声音很平静:"不用了。"
不用了?这是什么意思啊？顾校听不懂他打的哑谜。"对了，我已经改签了车票到时候，我俩可以一起去……"
何昭易:"好，没关系，下次再说。"
这怎么能没关系呢？这可是他俩说好了的，顾校刚想说什么，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顾校气哼哼的，开始收拾行李，屋内里空荡荡的，高中旧教材该扔的都扔了，剩下几本他自己总结出来的一些知识点，他捏在手里迟迟拿不定主意。
他或许用不上了吧……
坐在那张多年的旧床上，眼眶泛红。昔日和顾小小相处的片段轮番浮现，像一卷褪色老胶片在放映。
顾校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反复点开手机，酝酿好的短信始终不了了之。
这段时间何昭易都一直没有联系他，顾校的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后来他怎么都没有联系到何昭易，去了他家也没有找到人。
就这样，他独自踏上了启程的列车。真正离开家乡的夏夜他一夜未眠。
A市很大，学校也很大，他还惦记着何昭易，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和班上同学走得不近，开学快一周，好多同学名字都叫不上，他的三个室友性格都很好，虽然不太熟，但也很有礼貌。
手机在下方的桌上响起了，他是上铺，路过的舍友，顺手就递给了他。
"顾校，是我。"何昭易的声音。
顾校有些迟疑:"何昭易?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真的很担心你!"
炮雨连珠的问了一大串，但那边却沉默了很久，说
:"对不起，我不能来了。"
"哈哈哈……你别跟我开这玩笑。"顾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去不了A市了"何昭易说，"我妈把身份证和档案给我扣了。"
"什么!"顾校大惊，"怎么可能呢？档案可以再补的，录取通知书呢？就算是没有，也没有关系的都可以补的。"
电话那头迟迟都没有说话，顾校更急了:"你妈是想让你上清华北大?他们是不是不让你当刑警，还是因为……如果是因为我，你跟你妈说大不了我不去找你。"
"不是……不是因为你……"
顾校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寝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顾校意识到不对，闭着眼睛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对不起，是我太激动。"
"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已经搬出去住了。放心，明年还有机会，我不会轻易放弃。"何昭易声音很平静，看到顾校为自己着急，他知道顾校很在意自己，反倒很感动。
"复读……那又要等一年。"顾校，"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可以说的那么轻松？"顾校只是设身处地的一想，都气炸了。
"实在不行，你就陪我去江口许愿，那里的烟花很灵，你说的。"
"何昭易，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顾校气呼呼的挂断了他的电话，顾校瘫坐在床上发呆。
旁边室友带着耳机打游戏，没怎么听清楚他说的，只知道在吵架，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消消气，女孩子都这样。”
“不……不是，”顾校刚想解释不是女孩，是男生又觉得别扭。"不是女朋友……我没哭......"
“哎……想哭就哭吧，高中失恋了很正常……”
"……"顾校。
大学的生活远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灿烂，有种上当了的感觉，美术系一共有六个专业，12个班。
大一开学就是校外写生，为期半个月的旅程很快就结束了，班里已经有很多人成双成对了，感情这个东西太轻而易举了。
他甚至开始怀念高中的合欢树，他知道他是在想念旧人。
兰素和顾校是一个美院的，最近开文了，说是看不见顾校，就没有灵感，还说什么顾校身上有书香。这次校外写生，死活都要和他一起。
兰素的确是一个才女，他看过他的画典型的抽象派，也读过她的文章，和他的画一样很抽象。她一来问的最多的就是何昭易，只要说起他兰素就很兴奋，当然顾校也不排斥和兰素聊天。
就这样，全宿舍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女朋友叫兰素，
时不时还听见，顾校和谁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小时，他们说这是现实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真让人感动。
当然他们一定不知道，和顾校通电话的是一个男的。
自从读了大学，兰素的穿着打扮完全和高中是两个人， 狼尾短发，一件有着奇怪图案的衬衣，每天口头禅就是"我操"，即便是这，他的室友也坚定的认为，他和顾校是男女朋友。
何昭易没有读书，却来到了A市。他一来兰素比顾校还激动，她非得请他们去自驾游，这个年代有一辆奔驰的学生是很少的，但是兰素就有。
兰素平时也是和顾校称兄道弟，一句一句的我操，我操，搞的何昭易脸都红了。
突然想到了，何昭易说的那句:(你们还挺有缘分的嘛，挺好的，有她看着你我放心。) 顾校甚至怀疑兰素是何昭易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内奸，不然怎么兰素一天到晚问东问西。
何昭易基本上随叫随到，他在A市租了个房子，环境看起来比较差，顾校就知道他是逃出来的。顾校不想问他的钱是哪里来的，反正肯定不可能是何敏给的。
何昭易对高中知识很熟稔，他很多精力都用来兼职，他聪明啥都会一点，平时承接编写代码，后期还会接一些修片子的单子。
一个人在租的房间里面复读，一个月300，不包水电，押一付三，去打打工还是很简单的。
所有人都觉得他苦，没有了何敏的控制，何昭易一切都觉得太好了。
顾校的日子过得也不太好，不想要王娇的钱，就兼职教学生补课，课时费对于他这个穷学生来说已经非常好了，勉强能当生活费。至于学费，顾校说过，以后毕业了会把钱全部给王娇，总而言之，用顾斌的钱就是让他不安生。
他和何昭易太像了，是拥有优渥家庭的两根小苦瓜，两个人的手机用的都是淘汰的旧款，一到周末顾校就会去找何昭易。
"你知道吗？"顾校一边捞着泡面，一边说，"只有你和我，只有我们俩兄弟，我好开心啊。"
何昭易把后面的鸡腿，放在他碗里，"开心什么，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顾校傻笑:"开什么玩笑？我这么优秀，你放心后半辈子我罩着你。"
"后半辈子?"何昭易看着他。
"对呀，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
"只能是兄弟吗？"
"那还能是什么？"问完，顾校擦了擦嘴，拿起手机突然就对准了何昭易的脸。
何昭易没反应过来，立刻用手挡:"干嘛？"
顾校:"你脸上有颗饭……"
"……" 何昭易连忙把他的手机抢过来，"顾校你真的有点无聊。"
顾校不依不饶，最后两个人都伸长了手臂，艰难的拍了一张比较混乱的画面——两个人半张脸挨在一起。
"这么丑……"顾校看着手机笑了，他嘴里还碎碎念了一遍，"2007年3月2号，我俩的第一张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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