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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传单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从后山回来的路上,孟昀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个生了薄锈的铁盒。姜行远跟在她身后,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按着那支钢笔的笔帽,一下一下地转。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蛇骨洞的方向。洞口已经隐没在枯藤和暮色里,只有蓝紫色的苔藓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夜墨在目送他们。

“她知道‘它’的弱点。”姜行远说,不是问句,“温盈撕掉的那半本速记本,记录了‘它’第一次从宿主身上剥离的失败过程。她把那个过程写下来,想发表在校报上,被林泉发现了。然后林泉抹掉了她的名字,但她把证据藏好了——藏在林泉永远不敢碰的地方。”

“林泉不敢碰的地方只有后山。”孟昀把铁盒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瓷片贴在一起,“因为后山是夜墨的地盘。他的蛇骨洞和林泉的治疗室之间隔着一整座山的灵脉,林泉的仪器在那边收不到信号。所以你把球藏在后山,温盈把速记本藏在球里,你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两个人穿过小树林往回走,快到老宅的时候,孟昀远远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湖边柳树下。白衣人今天没有戴面纱,月光照在他清俊冷白的脸上,下颌那道旧疤被映成极淡的银色。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远远地朝她举了一下——是姜行远托他转交的奖杯。陆之行的奖杯。他把奖杯放在柳树下的石墩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位置,像是在等什么人。

孟昀走到柳树下,低头看着那个铜制奖杯。底座上刻着的“陆之行”三个字已经被姜行远擦得发亮,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刻痕,字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1998年城南大学校际联赛亚军。队长,我替你打完了。”

“姜行远昨天下午一个人来湖边刻的。”白衣人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身无关的事实,“刻完之后他在湖边坐了很久。其间自言自语,说欠了两个东西——一个奖杯,一个答案。奖杯还了,答案还差一半。”

孟昀回头看了一眼岔路口。姜行远站在石墩旁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白衣人,点了点头。白衣人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隔着整片湖面倒映的星光,什么话都没说,但孟昀知道他们已经说过很多了——千年前在校场水池边,白衣少年从水底浮上来,年轻的校场看守把他拉上岸。他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廖如玉。你呢。我叫姜远之。一千年后,一个变成了井底的白骨,一个变成了丢了三段记忆的篮球队长,但他们隔着一片湖面点头致意的方式,和一千年前隔着水池对视时一模一样。

回到老宅门口,台阶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张新的便签。便签上的字笔锋凌厉——“今晚降温。排练别太晚。辩论队的旧档案我已经从校报编辑部调出来了,放在你桌上。”署名是廖如玉。孟昀推开门,木桌上果然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系着白色棉绳,绳结打得端端正正,和廖如玉批文件时系文件夹系绳的手法完全一致。她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旧文件——辩论队1998年的参赛报名表、队员名单、行程安排、比赛记录,每一份文件都按日期排好,每一页的边缘都用铅笔标了页码。廖如玉做档案整理的方式和他的为人一模一样——滴水不漏,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替你做好了。

在这些旧文件的最下面,压着一张辩论队当年的合影,和校报上那张同一天拍的,但角度不同。这张照片是有人站在队伍侧面拍的,拍到了所有队员的正面和侧脸,也拍到了站在最边缘的随队记者。温盈站在队伍最右边,手里拿着速记本和钢笔,正侧过头看向镜头外的某个人。她的表情不是安静的、拘谨的、端正的,而是正在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和镜头外的人打招呼。

孟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和速记本封面上的字一模一样:“给姜远。谢谢你接受采访。这支笔是我最喜欢的,笔尖上刻了一片叶子,因为叶子掉在地上没人会注意,但如果有一个人弯腰捡起来,它就值得。”

她拿着照片走出老宅。姜行远还站在岔路口,手里的奶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走。他把照片接过去,翻过来看了背面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回来,看着画面里那个站在队伍边缘、正朝镜头外笑着的女孩,忽然也笑了一下。

“她没看镜头。她在看我。”

第二天下午,孟昀在排练厅门口遇到了沈知吟。沈知吟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看到她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这是廖会长今天早上送到艺术系的。他让艺术系的学生会副主席转交给她,说里面是音乐系的旧档案,和306琴房有关。沈知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节目单,和她在档案室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但这一张保存得更完整,边角没有水渍,纸张也没有发脆。节目单的最后一行加了一个手写的备注——“钢琴独奏:周晚。曲目:《升F小调夜曲》。伴奏:苏吟秋。”苏吟秋的名字被用铅笔圈起来,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节目单背面。

节目单背面是一封极短的信,字迹很细很秀气,是苏吟秋写给女儿的:“晚晚,妈妈会在后台陪你。你弹第一个音的时候,妈妈会在侧幕帮你按升F键。所以不用怕,那个键会自己响。妈妈永远替你按第一个音。”

沈知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的声音很稳。“她知道。周晚练琴时从来不碰升F键,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那是母亲的键。她一辈子都留着那个键,等母亲来按。”她抬头看向排练厅的方向,神情安静而笃定,“今天晚上最后一次排练,我会在琴房弹那首曲子。升F键不用伴奏带,让它自己响。”

孟昀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握了握沈知吟的手,然后转身推开排练厅的门。夜墨已经到了,正靠在镜子上翻剧本,看到她进来,把剧本合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在排练厅的日光灯下格外清晰。他今天没有穿深色外套,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左臂上的皮质臂环在镜子里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冷光。顾思音在排练厅中间拍手喊集合,说今天是最后一次走位,所有人都要上场。她喊完集合之后特意看了孟昀一眼,说:“夜莺的独白今天是重头戏。你们中文系写的词太狠了,我昨天自己念了一遍,哭到隐形眼镜掉了。今天正式走一遍,谁都不许打断她。让她从头念到尾。”

孟昀站到排练厅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琥珀色的瞳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伴生咒在胸腔里轻轻跳动着,把她此刻的心率同步传给后山蛇骨洞里正在打坐的夜墨,把隔壁琴房里沈知吟放在升F键上的手指微微压下去的力度传给她,把湖边柳树下白衣人刚刚系上去的那根新红绳的轻微晃动传给她。所有人都在。所有欠过的债、等过的名字、放在她这里的东西,全都在。她开口,念出了最后一句独白——

“你捡起它的时候不必想起我。你只要记得,在献花的那个晚上,月光很冷,荆棘很尖,有一个不会跳舞的傻子,用自己换了你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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