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行远把那张素描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周晚的信、温盈的钢笔叠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把器材室角落里那箱校报存档重新推回铁架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孟昀。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很平静,是那种终于把拼图最后一块按进去之后、发现整幅图案从头到尾都在说同一件事的平静。
“走吧。去后山。”
后山的石板路在这个季节覆满了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孟昀走在前面,手里攥着夜墨给她的那枚新鳞片。鳞片在靠近后山石门的地方开始发热,边缘的蓝紫色光泽越来越亮,和伴生咒的节奏同步跳动着——夜墨在蛇骨洞里,他知道她来了。姜行远跟在后面,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往右边那条通往校场的路看了一眼。白衣人不在,但井口边那几根歪斜的石桩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新系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昨晚又回来了。”姜行远说。
“他一直都在。”孟昀没有停步,转身往左边那条覆满蓝紫色苔藓的石板路继续走。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好几次,但今天的感觉不一样——伴生咒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更稳,像是在替她数着每一步离夜墨还有多远。穿过枯藤遮蔽的石门,蛇骨洞的入口出现在眼前。子夜正蹲在洞口舔爪子,看到她来了,站起来弓着背伸了个懒腰,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夜皇在等你。他知道你要来找什么——他说东西在藏球的洞口,不是蛇骨洞里,是旁边那个小石窟。”
小石窟在蛇骨洞左侧大概五十步的位置,被一丛枯藤遮住了大半。孟昀拨开枯藤,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壁上嵌着几根蛇骨,骨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蓝紫色苔藓,是夜墨的灵力残留——他把这个洞口也用蛇骨封过,不是封死,是保护。里面没有蛇骨堆,没有蜕皮,没有祭坛,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被人工凿出来的石室。石室正中间放着一颗篮球。
球已经很旧了,橡胶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颜色从橙色褪成了灰黄,上面的纹路还隐约可见,但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二十年前姜行远抱着这颗球跑到后山,把它藏在这个林泉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然后丢了记忆,忘了自己藏过什么,只记得“后山”和“球”这两个词,每周去后山练球,从同一个位置投出去——不是因为训练,是身体在替他记得。
“就是这颗。”姜行远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篮球的表面。指尖触到球皮的瞬间,那些裂纹突然亮了一下——极淡的蓝白色光芒从每一条裂纹里渗出来,和井底白衣人消散前骨头上渗出的光一模一样。“她碰过这颗球。温盈碰过这颗球。”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半度,不是震惊,是那种隔了二十年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之后反而不敢大声说出来的小心,“球皮上有她的残音。她把东西藏在球里面了。”
孟昀也蹲下来,把篮球翻过来。球的打气孔旁边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橡胶老化的裂纹,是被利器割开的——手术刀的刀刃,切面平整,长度刚好够把什么东西塞进去。她抬头和姜行远对视了一眼。他已经在摸外套口袋了——不是口袋,是腰间那个挂铃铛的位置。铃铛不在了,但他从同一个位置摸出了一把小刀,很小,刀刃只有手指长,但他用得很熟练。他把球皮那道切痕重新挑开,手指伸进去,从球胆和球皮之间的夹层里夹出一样东西。一个铁盒。
很小,比手掌大一圈,表面生了薄锈,四角包着铜边,正面有一把暗锁——和廖正远留给廖如玉的那个铁盒同款。但盒盖上没有暗锁,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刻的是一片叶子。姜行远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叶子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打开盒盖。盒子里是一本速记本,巴掌大,封面上印着校报的徽标,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没有被水泡过,保存得出奇完好。封面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细很秀气,和校报上那篇辩论赛报道的署名完全一致——“温盈。校报记者。编号T00。”
姜行远翻开速记本。第一页是一篇采访提纲,采访对象是“程城大学篮球队队长姜远”,提纲列了五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她在器材室门口问他的那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记得的所有事都是错的,你怎么办?”问题下面有一行铅笔小字,是温盈自己写的注:“这个问题不是采访用的。是我自己想问的。”
第二页是空白。第三页也是空白。整本速记本只有第一页有字,后面全部是空白——不,不是空白。孟昀把速记本举到眼前,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斜着看纸面。纸上有极浅的凹痕,是上一页写字时用力太大,笔尖在下一页纸上压出的印痕。和负二层病历里那些被撕掉的页面留下的印痕一模一样。温盈把后面的内容全部写完了,然后在消失之前把它们全部撕掉了。她只留下了第一页,因为那一页上写着姜远之的名字。
“她撕掉的页面在哪里?”孟昀把速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封底和封皮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夹缝,里面塞着一张折成指甲大小的纸片。她把纸片抽出来展开。不是温盈的字迹——是廖正远的字。纸片上只有几行字,笔画很用力,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仓促写下的:“温盈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把速记本撕成了两半。她撕掉的后半本记录,详细记载了‘它’附在林泉身上之后第一次被从宿主身上剥离的失败过程。这个过程证明‘它’已经和宿主的因果线永久纠缠,强行剥离会导致宿主死亡。一旦‘它’附在某人身上超过一定时限,因果线就长在一起了。温盈把这个结论写下来,想发表在校报上作为证据,被林泉发现了。”
姜行远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水的颜色比正面更旧,是第一次写的,被廖正远划掉了又重写了一遍:“温盈没有死。她把自己的记忆和‘它’的一部分一起封在了速记本撕掉的后半本里,用自己的因果线当封印。林泉拿不到她的记忆,但他把她的名字从所有地方擦掉了。他说只要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它’就永远不能从她身上被分离。”
孟昀把速记本合上,放在铁盒旁边。她忽然明白了温盈为什么在采访完姜行远之后,选择把速记本藏在后山而不是留在身边。她不交给编辑部,不交给廖正远,不交给任何可能被林泉监视的人。她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不可能的地方——一个刚被她问了奇怪问题之后还笑着回答“我会重新记一遍”的男生,他连自己丢了记忆都不知道,但他藏东西的本能比任何人都强。
“你的身体记得怎么藏。”孟昀站起来,把铁盒放在姜行远手心里,“你藏球的地方连林泉都找不到,你的身体替你的记忆保护了她。”
姜行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生了薄锈的铁盒,手指在叶子刻痕上来回摩挲。然后他把速记本重新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站起来,把铁盒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温盈的钢笔、周晚的素描、陆之行的球皮叠在一起。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洞口,背对孟昀,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温盈的后半本速记本还在。她撕掉的那部分,林泉没有销毁——他把它藏起来了。因为那里面有‘它’的弱点。他要留着防身。”他把外套拉链拉好,转身看着孟昀,暖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和极淡的、正在缓缓凝聚的蓝白色光点,“她在速记本第一页留了五个问题。第五个问题是——‘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怎么办?’她写了问题但没有写答案。答案在她撕掉的那半本里。找到它,就能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