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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谢幕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夜墨在孟昀念完最后一句独白之后,沉默了很久。排练厅里没有人说话。顾思音手里的笔悬在剧本上方,忘了写备注。沈知吟从琴房走过来,站在排练厅门口,手指还保持着按在升F键上的姿势,像是怕那个键自己响起来之后,她还没来得及说再见,残音就散了。孟昀站在排练厅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琥珀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目光越过排练厅里所有的人,落在镜子前面那个靠在墙上的身影上。

夜墨靠在镜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剧本卷成筒状握在右手里。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嘴角微微弯着,细长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孟昀知道他在想什么。伴生咒把两个人的心跳连在一起,她刚才念独白的时候,每念一句,胸腔里那个金色的节拍就震一下,和她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你刚才念到‘不会跳舞的傻子’的时候,伴生咒跳了两下。”夜墨的声音从镜子那边传过来,不重,但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不是心跳加速的那种跳——是你在替他难过。你写这句词的时候在想谁?”

孟昀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到口袋里的鳞片,边缘泛着蓝紫色的光泽,隔着布料微微发烫。

“在想我。”夜墨替她回答了,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夜莺替学生染玫瑰,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幸福。你写的是夜莺,想的是我——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们都等过。我在后山蛇骨洞里等了一千年,你在因果线里轮回了一千年。你在想,是不是所有的等待到最后都只是一个人的事。”

他把剧本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排练厅中央,站在孟昀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排练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他完全没有在意。

“不是。”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对她一个人说,“你刚才念独白的时候,伴生咒传过来的不只是难过——还有另一个东西。你念到‘有一个不会跳舞的傻子’的时候,心跳稳了一下。不是难过,是高兴。你在庆幸——庆幸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湖边放红线的人。你现在站在台上,有台词,有观众,有人听。你写这句词不是替他难过,是替他解脱。你说不必想起你——意思是你可以放下了。”

顾思音在角落里轻轻“啊”了一声,然后迅速捂住嘴。沈知吟靠在门框上,嘴唇微微抿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孟昀抬头看着夜墨。她忽然发现他今天没有戴臂环——左臂上那个平时箍得紧紧的黑色皮质臂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缠在他手腕上,另一端消失在她的袖口里。伴生咒化成了实体。他在告诉她——你不必再等。我已经到了。

“各位,最后一次走位。”顾思音拍了拍手,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才憋了很久没说话,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堵了。她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谢幕的舞台说明,“这一幕没有台词。学生把玫瑰扔进水沟之后,夜莺死在荆棘丛里,灯光暗下去,然后谢幕。原剧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孟昀加了一段——谢幕的时候,夜莺会站起来,走到学生面前说一句话。孟昀,那句话是什么?”

孟昀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排练厅中央,转身面对夜墨。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夜莺说——”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放大过,“你不用记得我。你只要记得那朵玫瑰。它用我的血染成,但它属于你。你把它送给谁都可以,扔掉也可以。夜莺唱歌不是为了换你的幸福。夜莺唱歌是因为荆棘在那里,她必须唱。你听到歌的时候不必想起夜莺。你只要记得,在某个晚上,月光很冷,荆棘很尖,有人替你唱完了你没唱完的歌。”

她说完之后,排练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夜墨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最后那一步的距离。他伸出手,把缠在手腕上那根金色丝线轻轻拉了一下。伴生咒在孟昀胸腔里震了一下,不是心跳,是他在用金线写字——一笔一划,和之前在她排练笔记上浮现的金色小字一模一样的笔迹。他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不是“等”。是“好”。她前世在湖边放红线,等了一千年。他回了一个“好”字。意思是——你等的,我都答应。

“刚才排练厅里所有的灯都闪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是伴生咒扩散了。你们的契约波动把整栋艺术楼的残音都激活了,隔壁琴房的升F键自己弹了一整首曲子,我和顾思音站在门口听了全程。”沈知吟推门进来,眼眶有一点红,但声音很稳,“周晚的残音刚才散了。曲子结束的时候,升F键自己响了一下,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不是一声,是两声。一声是周晚,一声是苏吟秋。她替她母亲按了那个键。按完之后琴键上那层银白色的光就散了,窗帘自己拉开了,月光照在琴凳上,琴凳上落了一片竹叶。”

她把一片竹叶放在钢琴上。叶子很小,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但叶脉还是清晰的。孟昀把竹叶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有极细的刻痕,是周晚的字迹:不用谢。告诉她,夜莺没有死。她只是把刺拔掉了。

窗外,艺术楼下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湖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白衣人把最后那根红绳也系上去了,然后站直身体,朝艺术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铜戒在孟昀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下去。他没有消失。他只是不需要再等了。

第二天是元旦晚会。排练了这么久的话剧《夜莺与玫瑰》终于要正式上台。孟昀站在后台侧幕旁边,穿着夜莺的戏服——一件灰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荆棘纹路,是沈知吟花了几个晚上亲手缝的。沈知吟说夜莺不应该穿白色,因为夜莺是替别人唱歌的鸟,她的颜色应该是不抢眼的、让人记不住的,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灰蓝。

“准备好了吗?”姜行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昀回头,他靠在后台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桂花味的。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还是温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开场前。小周说你今晚演夜莺,让我别买冰的,说演员上台前喝冰的嗓子会紧。”他笑了一下,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那颗铃铛。铜壁上的裂纹已经完全愈合了,铃舌在后台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蓝白色光泽,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铃铛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一片叶子。

“温盈的钢笔上那片叶子,我拓下来刻在铃铛上了。”他把铃铛翻过来,叶子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刻痕,几乎看不清,但他念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给孟昀。谢谢你替我记。姜远之。”这不是还给她。他把铃铛送给她了。刻了自己的本名,刻了温盈的叶子,刻了两笔欠了千年的债,然后全部放在她手里。

“你还差一个答案。”孟昀把铃铛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他,“温盈撕掉的后半本速记本还没找到。你不欠我了,但你欠她一个答案。你说过会重新记一遍。”

“已经在找了。”姜行远把奶茶放在旁边的道具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辩论队合影。照片上温盈正侧过头朝镜头外笑着,手里握着那支钢笔,笔尖上的叶子刻痕清晰可见,“廖会长昨晚把校报编辑部所有旧档案都翻了一遍,找到了一份温盈的实习记者申请表。申请表最后一栏是推荐人签字,签的是林泉。她不是被林泉发现之后才被抹掉的——她从一开始就是林泉选中的。他把她安插在校报当记者,替他从各种渠道收集学生的个人信息。她用这个身份掩护了两年,也收集了两年林泉的罪证。最后她把这些罪证写进了速记本——就是你昨晚拿到的那个。”

孟昀把铁盒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来。速记本的第一页上,温盈写给姜远之的那几个问题还在。而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夹缝,比封底夹着廖正远纸条的那道夹缝更窄,窄到昨晚她和姜行远都没有发现。她用手指轻轻撑开那道夹缝,里面塞着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纸片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和速记本封面上的字一模一样,但这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把纸面划破了——

“如果我回不来了,把这个本子交给一个叫孟昀的人。她会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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