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昀回到老宅的时候,夜墨已经不在折叠床边了。他站在西北角那只木箱前面,箱盖开着,里面依旧是看不到底的黑暗。他的左手按在箱沿上,指尖泛着极淡的金色光芒,和伴生咒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在看什么?”孟昀关上门,把短剑放在桌上。
“看它还在不在。”夜墨没有回头,“你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踩到一块蛇蜕,子夜把蛇蜕叼走了。但箱子里不止蛇蜕——这箱子通着后山的蛇骨洞,也通着负二层的治疗室。它是林泉当年打通的,用来转移记忆样本。现在林泉空了,治疗室空了,但箱子没空。”
孟昀走到他旁边低头往箱子里看。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之前那种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黑,而是更稀疏的、像碎纸片一样漂浮着的灰白色光点。光点在箱底深处缓缓旋转,排列成某种有规律的图案,像是在拼一幅拼图,但拼图缺了太多块,只留下几个模糊的轮廓。她认出了其中一个轮廓——是个人形,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抱着小腿,头埋在膝盖之间。和负二层光团里那个被封印的少年一模一样。廖如玉十五岁时的记忆,还在箱子里。
“它没有被完全抽走。”孟昀伸手想去碰那个光点组成的人形,手指还没伸进箱子,夜墨就握住了她的手腕。“别碰。这是你那个学生会长的记忆碎片,和你吞下去的那颗珠子是同一个性质的。碰了,他的记忆会混进你的记忆里。到时候你分不清哪个是你的,哪个是他的。”
“那它为什么还在箱子里?林泉体内的记忆已经还回去了,光团散了,四根柱子的符阵也灭了。”
“因为那段记忆不属于它,也不属于林泉。”夜墨把箱盖合上,转过身靠在木箱上,双臂交叉在胸口。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瞳孔里那些金色流光正在缓缓转动,像是在回忆什么。“廖如玉十五岁那年走进治疗室的时候,是他自己主动按下了仪器的按钮。不是被胁迫,不是被附身,是他自己选的。林泉跟他说了什么,他信了,主动配合了实验。他父亲把那段记忆从他体内抽出来封在光团里,但记忆是活的——它一直在找宿主。现在光团没了,林泉没了,它就只能回到离宿主最近的地方。那只箱子,就是离廖如玉最近的地方。”
孟昀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枕头下面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在床上。碎成两半的药盒、姜行远的哑铃铛、白衣人的铜戒、夜墨的鳞片、那片干涸的蛇蜕——还有辅导员给她的那把铁钥匙。她把这些东西排成一排,盯着看了很久。
“它们在变。药盒是夜墨给我的,碎了。铃铛是姜行远一千年前自己做的,哑了。铜戒是白衣人骨头上摘下来的,裂了。鳞片是你蜕下来的,现在在我枕头下面。”她抬起头看着夜墨,“所有跟记忆有关的东西,到我手里都在发生变化。不是坏掉——是正在被重新激活。廖如玉的记忆在箱子里拼自己,姜行远的铃铛在井底泡过之后又开始发微光。是不是因为伴生咒?”
夜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折叠床边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拿起床上的铁钥匙——那把能开后山大门的钥匙。他把钥匙举到灯泡下面,钥匙柄上的薄锈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很旧很旧的光泽。“这把钥匙是学校的。但它的材质和我蛇骨洞里一根蛇骨的材质一样——不是铁的,是骨。有人把我的蛇骨磨成了一把钥匙,在你搬进老宅之前就准备好了。所以辅导员给你钥匙的时候眼神躲闪,他知道这把钥匙有问题,但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只是被告知要把这把钥匙给你。”
“谁让他给我的?”
“林泉。”廖如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孟昀站起来去开门。廖如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从城南大学档案室带回来的文件夹,白色衬衫的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套也戴得端端正正,但他脸上有汗——不是热的那种汗,是冷汗,额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来过很多次老宅,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
“我刚才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档案,翻到了辅导员当年的工作记录。”他把文件夹翻到夹在最后面的一张活页纸,递给孟昀,“学校让你住老宅的申请单,批准人签的是林泉。你的辅导员姓王,她入职第一年是林泉的学生会干事。林泉让你住进这间老宅,把钥匙留给你,让你看守后山大门——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他想把你放进他的实验场里,观察你和后山的蛇妖会不会重新结契。周晚死之后,他在学校里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宿主,直到你的档案出现在学校系统里。”
夜墨从折叠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和廖如玉面对面站着,两个人差不多高,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两道很长的影子。夜墨先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林泉算到了她和我。他有没有算到你?”
廖如玉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摘下右手手套。他的手掌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白色痕迹,和姜行远掌心那道“等”字的痕迹在同一个位置,但形状不同——他掌心里的痕迹不是字,是一个圆形的小疤,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管状的东西烙过的。仪器按钮的烙印。十五岁的廖如玉在治疗室里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按钮上的符咒纹路烙穿了他的手套,在他掌心里留下了这个印记。他保留了这段记忆的代价,就是保留了这道疤。他父亲把记忆抽走了,但疤还在手上,提醒他曾经做过什么。
“他知道我是谁。”廖如玉重新戴上手套,声音很平,但孟昀注意到他戴手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我父亲在信里说,那个人在我入职之前就在学校里了。不是指林泉——是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