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昀低头看着手边那个小瓷瓶,又抬头看了一眼夜墨背对着她的身影。他站在西北角那只木箱前面,双手负在身后,背影看起来很从容,但她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袖口的布料——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和他平时在教室转笔一模一样。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每次紧张的时候手都会做小动作。
她把瓷瓶打开,倒出几滴符水在指尖上。廖如玉给她的那瓶符水涂在手指上之后能维持一个月,但夜墨给她的这瓶不一样——液体是淡金色的,倒在皮肤上不是清凉,是温热,带着极淡的药香,和他平时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她把衣摆往上撩了几寸,露出胸口正中间那根新生的金色因果线。线从皮肤下隐隐透出来,从锁骨之间一直往下延伸,末端隐没在胸腔深处。平时这根线是安静的,但现在它在发光——不是稳定的光,是一明一暗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脉动,每跳一下,她就能感觉到伴生咒在胸腔里微微发热,像是在叫她。
她用指尖蘸了符水,按在胸口皮肤上。符头。一笔。淡金色的液体在皮肤上画过的地方泛起一层极薄的荧光,光芒顺着符咒的笔画往四周扩散,像水落在宣纸上。符胆。七笔。指尖每移动一寸,胸腔里堵着的灵力就往那个方向涌过去,像是被符咒牵引着找到了出口。她的手指很稳,比第一次在廖如玉办公桌上画符时稳得多——不是练习多了,是伴生咒在引导她的手指。这根线和夜墨身上的咒是相连的,她画符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的动作。符脚。三笔。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她听到夜墨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只有半拍,但她听到了。
“画完了。”她把衣摆放下来,抬头看他。
夜墨转过身。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从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但他的耳尖——从黑发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耳尖,红得比刚才她的还厉害。他走过来在折叠床边坐下,伸手按在她胸口符咒画过的位置。隔着衣料,他掌心的温度比她的体温低一点,但接触的瞬间,那道刚画好的符咒猛地亮了一下,金色的光芒从衣料下面透出来,照亮了他的手指。他能感觉到,伴生咒不再堵塞了,灵力正在顺畅地在两个人之间流动,像一条被疏通了的河。
“下次在客场过夜,提前画好。”他把手收回去,声音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注意事项,但他的手指收回去之后攥了一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伴生咒接上之后,你身上的灵力流动我能感觉到。堵了,我这里也会堵。”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孟昀把瓷瓶盖好放在枕头下面,和碎成两半的药盒、姜行远的哑铃铛、白衣人的铜戒放在一起。枕头下面现在已经塞了好几样东西,每一件都是别人给她的,每一件都带着一段记忆。她拍了拍枕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姜行远靠在槐树上,铜制奖杯放在脚边,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转过头,暖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
“画完了?”他问。
“……你们在外面都听到了?”孟昀回头瞪了夜墨一眼。
“没听到。但你的手指在发光——从屋里透出来的。”姜行远指了指她的右手。食指指尖的蓝光在画符之后变得更亮了,不是灼热的刺痛,是那种被灵力充盈之后稳定而温和的光。他把奖杯从地上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吧,我送你到湖边岔路口。你屋里那位蛇妖刚才开门的时候瞪了我一眼,我觉得我再不走他要放子夜咬我。”
“我不会咬你。”子夜蹲在台阶上,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奶声奶气地说,“我只会把你叼到后山扔进蛇骨堆里。夜皇说了,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不对,你就是那个别的男人。”
姜行远低头看着这只到他脚踝的小黑猫,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和它平视。“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
“那你也是别的男人。”
子夜的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它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想不到反驳的话,最后愤愤地“喵”了一声,转身跳下台阶消失在草丛里。孟昀站在门口,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起来,眼角微微眯起,胸口那道刚画好的符咒随着笑意轻轻震了一下,震得夜墨在屋里闷哼了一声。
“你笑的时候伴生咒会跳。”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认命,“下次笑之前能不能先通知我一声?”
孟昀没有回答。她和姜行远一起走上通往湖边的石板路,走了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木门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框里漏出来,照在台阶上。夜墨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颗新炼的珠子,珠子里的金色流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是在对她说——早点回来。
湖边的岔路口在月光下很安静。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满天繁星和一轮弯月。湖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空空荡荡,黑影没有再出现。姜行远在岔路口停下来,把铜制奖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明天上午你没课,多睡一会儿。下午训练我让小周替你记分。后天学生会开会,廖会长让我提醒你交活动审批表。”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半度,“还有,夜墨刚才在屋里跟你说的那个符,你每天画一次,别忘了。”
孟昀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在屋里跟我说了什么?你说你没听到。”
“没听到。但你从屋里出来之后胸口一直在发光,走到湖边还在发光,整条石板路都被你照亮了。”姜行远收回手,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清楚,“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