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车停在程城大学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队员们陆续下车,小周最后一个走,把球车推进器材室之后朝孟昀挥了挥手,说经理辛苦了明天见。孟昀站在车门边,看着队员们三三两两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姜行远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把那个铜制奖杯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已经凉透的奶茶杯,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用,很近。”
“晚上不安全。”姜行远已经往前走了,步子不大,但频率刚好让她不用追。孟昀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北门,穿过那片亮着稀疏路灯的梧桐道,往老宅的方向走。月光很好,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路两旁的老槐树枝叶交错,在头顶搭成一条黑色的长廊。
走到湖边岔路口的时候,姜行远忽然停住了。他转头看向湖面,眉头微微皱起。湖面很平静,倒映着月亮和稀疏的星光,但孟昀也看到了——湖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站着一个黑影。不是树影,是人影,轮廓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黑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柳树下,面朝湖心,背对着他们。和今天下午坐在西看台最后一排看训练的那个黑影,姿态一模一样。
“他也回来了。”姜行远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你上车之前我跟你说过,西看台那个黑影不简单。他刚才不在体育馆了——他跟我们的车一起回来了。现在站在湖边,好像在等什么。”
孟昀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的蓝色荧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骨节里的灼热正在缓缓升温。不是警觉的刺痛,是另一种更温和的、像是在回应什么的热。伴生咒在她胸口轻轻跳了一下——不是警告,是提示。
“他不是鬼怪。”孟昀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手指,“鬼怪靠近的时候符火会发烫,不是温的。他是另一种东西——和林泉墙上那些字、负二层那些残影是同一种。有人在湖底留了什么东西,他在守。”
姜行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捡起路边一颗小石子,朝湖面扔过去。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扩散到湖心的时候,湖对岸柳树下的黑影动了一下——不是被惊动的动,是像被人拍了拍肩膀、回过头来看的动。但黑影没有脸,转过来的方向依旧是一片模糊的轮廓,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形,微驼的背,花白的头发。然后他消失了。柳树下空空荡荡,月光照在垂到水面的柳条上,柳条纹丝不动。
“明天我去湖边看看。”孟昀说。
“明天我陪你。”姜行远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但孟昀注意到他把右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那只手里还攥着那个哑掉的铃铛。球场上陆之行消散之后,铃铛上的铜锈淡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蓝白色光晕,像是正在慢慢苏醒。
老宅的轮廓在月光下显现出来。屋顶的瓦片又滑落了几片,露出底下发黑的防水层,木门上那块剥落的红漆还是老样子。但今天门口不是空的——台阶上蹲着一团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黄澄澄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尾巴搭在台阶边缘,正百无聊赖地一下一下地晃。
“你回来了。”子夜站起来,弓着背伸了个懒腰,奶声奶气的嗓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夜皇让你进去。他在里面等你。还有——”它歪头看了姜行远一眼,耳朵往后抿了一下,“他说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让你在外面等。”
姜行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铜制奖杯和奶茶杯,忽然笑了。他把奖杯放在台阶上,把奶茶杯也放在台阶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插兜靠在老宅门口那棵槐树上。“我在这等。”
孟昀推开门走进去。老宅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头顶那盏钨丝灯泡里洒下来,在斑驳的墙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夜墨坐在她的折叠床上,背靠着墙,左臂搁在膝盖上。他的脸色比昨天晚上好了很多,颧骨上的皮肤不再薄得透明,嘴唇也有了血色。但真正让她停住脚步的,是他摊开的掌心里放着的东西——一颗珠子。漆黑的珠身,金色的流光在里面缓缓游动,和她吞下去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走之前把珠子吞了。”夜墨抬起头看她,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掂过,“那颗珠子是我修炼一千年最靠近心脏的那枚鳞炼成的。你把它吞下去之后,伴生咒接上了,你的命和我的命挂在一起了,但你吞得太急了——我把鳞片给你的时候本来想跟你说,吞下去之后,每隔三天用符火在胸口画一次符。你在外面待了一天一夜,没画符,灵力在胸腔里堵了,伴生咒一直在跳。”
孟昀这才意识到,从客场回来的路上她胸口一直在隐隐发闷。她把短剑放在桌上,走到折叠床边坐下来的同时把手按在胸口上。
“把衣服撩起来。”夜墨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医生在说“把袖子卷起来”,但孟昀的手悬在衣摆上方僵住了。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什么?”
夜墨看着她耳尖的颜色,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促狭的、得逞的、坏事做尽之后等着看好戏的笑。“画符。用符水在你胸口画一道清心符,把堵住的灵力散开。你想什么呢?”他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边,“你自己画,我看着。画错了位置我纠正你。”然后他站起来,背过身去,面对着西北角那只打不开的木箱,双手负在身后。“快点。我在后山等你一天一夜,不是为了看你磨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