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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奶茶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夕阳从香樟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回程的路染成了橙红色。校车停在城南大学南门外,队员们正在往车上搬器材,小周抱着一筐篮球从孟昀身边跑过去,回头喊了一声:“经理,姜队说你可以晚点上车,大巴等你们。”

孟昀靠在校门外的石柱上,手里那杯奶茶还是温的。姜行远站在她旁边,把那个氧化发绿的铜制奖杯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底座上那行刻痕上反复摩挲——1998年3月15日。同一天。周晚死在琴房的那一天,陆之行倒在球场上的那一天,他被送进治疗室剥离第二段记忆的那一天,全部是同一天。不是巧合,是林泉选的日子。林泉在每年的同一天做同一件事——从不同的人身上提取记忆,把不同的人锁进不同的容器里,把不同的人变成同一个实验的不同样本。

“他选3月15日是因为那天是学校的春季体检日。”廖如玉的声音从校车门口传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手套也戴回去了,手里拿着那个从城南大学档案室找到的文件夹,从车上走下来,走到孟昀和姜行远面前,把文件夹翻开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学校的行政日历,泛黄的纸页上印着“程城大学1998年春季体检安排”,体检日期一栏赫然印着“3月15日”。“每年的体检日,全校所有学生都要经过医务室。林泉是精神科的主治医生,又是学生会的指导老师,他可以在体检当天接触到任何一个他想接触的学生。他选了这一天,因为这一天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一个医生为什么在医务室里。”

“所以周晚死的那天也在体检?”孟昀问。

“不是。周晚是特例。”廖如玉合上文件夹,“她是被‘它’附身的,不是林泉主动选的。林泉本来没想动她,是‘它’先动了手。那天晚上林泉去琴房是想把‘它’从周晚身上抽出来,但他去晚了——水已经灌满了。他只来得及从门缝里抽走了一部分残留的记忆,没有救到人。我父亲在信里说,林泉事后把自己关在治疗室里三天,谁也不见。他不是愧疚,是害怕——怕‘它’会发现他也在背叛。”

姜行远把奖杯放在石柱上,转头看着廖如玉,声音很平,但孟昀能听出他在压着什么。“所以陆之行是被林泉主动选中的。他在比赛之前就知道陆之行的心脏有问题,故意在比赛当天安排了城南大学和程城大学的比赛。不是巧合——是实验条件。他想看一个运动员在极限运动中心脏骤停之后,记忆能在死亡瞬间被提取到什么程度。”

廖如玉没有否认。“我在城南大学档案室查到的转诊单上写着‘记忆提取’,转诊时间是陆之行死亡当天下午四点十二分——终场哨响之后不到十分钟。林泉在比赛结束之前就已经等在医务室了。他知道陆之行会死。”

沉默持续了片刻。远处传来队员们搬完器材之后的哄笑声,小周在喊谁把护膝落在更衣室了。这些属于正常校园生活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所以他给我下了战书。”姜行远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把拼图最后一块按进去之后、发现整幅图案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的脸,而那个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他知道我会替陆之行打完,知道我会抱着球跑,知道我会把球藏起来。他把第二段记忆从我身上剥离,不是为了拿我的记忆——是为了让我忘掉他做过什么。只要我不记得,就没有人能证明陆之行是被选中的。”

“但你藏球的方法他没想到。”孟昀说,“你把球藏在后山,藏在他的实验范围之外。你的身体不记得,但你的手记得——你每个周末都在后山练球,每一个球都从同一个位置投出去。那不是训练,是肌肉记忆在重复。”

姜行远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暖棕色的瞳孔照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孟昀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度刚好。姜行远看着奶茶杯,又看着地上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奶茶,忽然弯腰把自己那杯也拿起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灌完之后皱着眉头说了句“凉了”,然后重新拧上盖子,放在石柱上。

“走吧,回学校。”他说,“再晚食堂没饭了。经理你今天还没吃晚饭。”

廖如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孟昀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轻太快,如果不是孟昀刚好转头,根本看不到。“校车七点走,现在还来得及。”他说,转身往大巴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们坐后排,靠窗的位置。我把前排留给你们放器材。队里的事,今天辛苦了。”

校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带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把车内照得一明一暗。孟昀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窗,眼睛半闭着,手里的奶茶杯已经被她喝空了。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她攥得发皱,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姜行远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没有塞耳机,也没有闭眼。他把那个铜制奖杯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孟昀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动了——从两人之间那几厘米的空隙滑过去,碰到了姜行远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指尖轻轻搭在他无名指根部那道已经淡成白色的细痕上。那道被因果线勒过的痕迹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了,但指尖触到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疤痕,是勒痕愈合之后留下的。

姜行远的手动了一下,没有抽开。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她的指尖落进他掌心里。他掌心里那道“等”字的白色痕迹在她指尖碰到的瞬间微微发热。他没有握紧,只是把手掌摊开着,像一个在等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但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你今天下午在器材室外面,把奖杯塞给我的时候,”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不是记忆,是感觉。二十年前我抱着那颗球跪在中圈的时候,有人站在我旁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那个人不是陆之行——是你。你的手,和现在一模一样。”

孟昀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有前世的记忆,不知道那个在井底写“等”字的人是不是自己,也不知道二十年前站在中圈把姜行远拉起来的人是不是自己。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手指下那道疤痕的温度——那是姜行远的体温,不是别人的。

“不是我就不是吧。”姜行远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把她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现在是你了。”

校车驶过服务区的时候,孟昀的手机震了一下。夜墨发来一条消息——“伴生咒刚才跳了一下。你在车上做什么?”她回:“喝奶茶。”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四个字——“什么口味。”她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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