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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交接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陆之行脸上剥落的灰色碎片飘在空气中,像烧过的纸灰,一片一片地往上浮。他站在中圈跳球点上,穿着那件二十年前的橙色队服,脸上的死灰色每剥落一层,底下的皮肤就暖一分——从灰白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浅棕,最后停在一种被阳光晒过的健康肤色上。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死人,而像一个刚刚打完加时赛、累得快要站不住但还在硬撑的球员。他低头看着姜行远递过来的那张旧报纸,看了很久,久到看台上那些被定格的鼓槌又往下落了一寸,久到比分牌上那行颤抖的字迹开始慢慢消退。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悲哀的、挑衅的、带着二十年怨气的笑,而是一种更轻的、像卸下了什么重物之后终于能喘口气的笑。

“你替你打完。”他把报纸折好还给姜行远,手指碰到报纸边缘的时候,纸面上那行标题里的“猝死”两个字突然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被人从字里行间抽走了一根刺。“这句话我听到了。你跪在中圈抱着球说的时候,我就站在你旁边。但你已经感觉不到我了——你刚丢了第二段记忆,什么都记不得。那个叫林泉的医生在赛后把你叫到医务室,说要帮你做恢复治疗。他手里拿着一个很亮的东西,照了你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你就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那颗球。”

“那颗球里到底有什么?”孟昀问。她还站在场边,短剑握在手里,剑柄上廖家的符咒纹路已经暗了大半,但剑刃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不是林泉那种暗红,是纯粹的、温和的、像台灯照在旧课本上的那种暖金色。

陆之行转过头看她。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敌意,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从未见过但听人提起过很多次的人。“球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说,“球就是球。有问题的是球上的字——二十年前姜远之在比赛结束之后,用自己的血在球上写了我名字。他写的时候林泉还在旁边站着,说他刚丢了记忆,情绪不稳定,让他把球交给治疗室保管。他不肯。他抱着球跑出体育馆,跑到程城大学后山,把球藏起来了。林泉找了很久没找到。”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姜行远身上,声音变轻了,轻到只有站在中圈附近的几个人能听到,“你把我的名字写上去之后,我就被困在这个球场里了。不是林泉干的,是你干的。你的记忆被剥离之后,你怕忘了我是谁,所以用最笨的办法把我锁住了——你把我的名字写在你每天都要摸的东西上,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你以为这样就不会忘。”

姜行远没有说话。他把报纸折好放回外套内侧,然后弯腰捡起脚边那颗篮球——那颗从球面上渗出暗红色字迹、自己弹到中圈、又从黑烟里化出陆之行身影的篮球。球皮上的字已经不再往外渗墨水了,但那些暗红色的笔画还在,歪歪扭扭地排成三个字——“陆之行”。字迹很丑,丑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写的,更像一个丢了记忆之后急得手抖、怕自己连这三个字都忘了的人,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所以不是它封的,是他封的。”孟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姜行远早上塞给她的那张折叠的客场出行通知。她把纸展开,看了一眼最下面那行用铅笔写的附注——“打完比赛请你喝奶茶。补上次客场欠你的水。”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姜行远现在站的位置——他站在中圈,怀里抱着那颗写满字的篮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能看到他右手无名指根部那根紫黑色的勒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紫黑退成青紫,从青紫退成浅红,最后只剩一道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色细线,和他掌心里那道“等”字的痕迹并排在一起。

“所以林泉剥离记忆不是一次失败的实验。”廖如玉的声音从球员通道的方向传来。他从阴暗的通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套摘了一只,裸手握着文件夹的边缘。他走到孟昀旁边停下来,把文件夹递给她,“我在城南大学档案室找到了这个。”

孟昀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二十年前的旧病历,纸张发黄发脆,印刷体的标题写着“城南大学医务室病历记录”。第一页就是陆之行的病历——入院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昨天,诊断栏写着“心源性猝死”,抢救记录只有三行字。但病历最后一页附着一张转诊单,转诊单上的接收科室印着——“程城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治疗室”,签字人是林泉。转诊日期是陆之行死亡当天,转诊理由一栏写着四个字,字迹很潦草但廖如玉认出来了——“记忆提取”。

“林泉不是从你身上开始的。”廖如玉看着陆之行,“他是从你身上开始的。二十年前你在比赛中猝死之后,城南大学把你的遗体转到了程城大学附属医院。但接收你的不是太平间,是治疗室。林泉在你死亡之后、脑组织完全停止活动之前,从你身上提取了第一个记忆样本。你的一部分记忆在林泉的仪器里保存了二十年,和那些他吞噬过的死人的记忆混在一起。你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品。”

陆之行站在原地,身后那些从砖缝里渗出来的黑色字迹开始一根一根地断裂。不是褪去,是断裂——比头发丝还细的字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根一根地掐断,从墙上剥落,掉在地上化成极细的灰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些刚恢复的暖调肤色又开始褪去,但这一次褪去的方向不是灰白,是半透明——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往上变透明,像一张被慢慢抽走颜色的照片,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芒,和姜行远手臂上那些光点一模一样的颜色。

“二十年前你把我名字写在球上的时候,”他对着姜行远说,声音已经开始变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看台上传过来的,“你还说了一句话。你说——‘等我拿冠军,我把奖杯烧给你。’现在你拿了吗?”

姜行远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还没。”

陆之行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二十二岁年轻人应该有的那种笑——露出牙齿,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促狭和一点认真的期待。他说:“那你欠我两个东西了。慢慢还,我不急。这球场我待了二十年,再等二十年也行。”

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往上升,不是他自己在动,是那些散在空中的金色光点正在把他往上托。光点越聚越多,从他体内往外涌,也从姜行远手臂上往外涌,两股金色光流在中圈正上方汇聚,融成一片淡淡的金色光雾。光雾中陆之行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影悬在比分牌前面,伸出手指,在比分牌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那行字只存在了不到三秒,然后和比分牌上所有不属于这场比赛的数字一起消失了。

孟昀看清楚了那行字的内容——“程城加油。队长交给你了。”

光雾散了。看台上鼓手的鼓槌落下来,重重地砸在鼓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观众席的声浪在同一瞬间恢复了——呐喊声、哨声、横幅抖动的哗啦声同时涌来,铺天盖地。裁判吹响了比赛继续的哨音,场上球员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比赛还没开始,双方球员都站在中圈附近,而程城大学的队长正站在罚球线上,怀里抱着一颗篮球,眼眶红得像刚哭过。

姜行远把球交给裁判,裁判低头看了一眼球面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迹,皱了皱眉,但还是把球举起来示意比赛继续。孟昀在场边的记分台上坐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短剑插回腰间,翻开记分表,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备注。不是为了记分,是为了记下今天发生的事。她写完之后抬头看向球场,姜行远正在弧顶持球,城南大学的防守球员贴得很紧,他做了一个变向,加速,急停,后仰跳投。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了一下,进了。

终场灯亮了。程城大学赢了,比分是72比70。姜行远跪在中圈,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木地板上自己汗水的倒影。他没有哭,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队长,这场是我替你打的。”

比赛结束之后,孟昀一个人去了城南大学体育馆后面的老器材室。门没有锁,里面堆满了旧的篮球、排球、羽毛球拍,墙上挂着城南大学历年来的比赛合影,从黑白的到彩色的,从胶片的到数码的。她在最角落的一个铁皮柜里找到了一个奖杯,很小,大概只有手掌那么高,铜皮已经氧化发绿,底座上刻着——“1998年城南大学校际联赛亚军”。奖杯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姜行远在客场出行通知上写的附注一模一样:“这是陆之行的。二十年前我替他收在这里,忘了拿走。”

孟昀把奖杯和纸条一起拿起来,走出器材室。姜行远靠在外墙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她出来,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孟昀接过奶茶,把奖杯塞进他怀里。他低头看着那个氧化发绿的铜制奖杯,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奶茶杯放在地上,把奖杯翻过来,手指在底座上摸到一行刻痕极浅的小字——“1998.3.15”。和周晚死的那天是同一天,和他第一次进治疗室是同一天,和他在病历上看到的所有日期都是同一天。他把奖杯举起来对着夕阳,氧化发绿的铜皮在斜阳下反射出一种很旧很旧的金色光泽,像二十年前那个年轻人在球场上最后一次传球时球皮上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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