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分牌上的那行字在缓缓跳动,不是数字在跳,是字本身在跳——每一个笔画都在轻微地抽搐,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LED灯珠里,正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划着屏幕的内壁。
“姜远之,你今天还防我吗?”
姜行远站在罚球线上,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刚才裁判换的新球滚到了场边,停在孟昀脚旁,球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字迹正在往外渗,墨水一样浓稠,滴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某种酸性液体在腐蚀漆面。孟昀弯腰想把球捡起来,指尖还没碰到球皮,那颗球突然自己弹了一下——不是朝她弹,是朝球场正中间弹,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运球,最后停在中圈跳球点,稳稳地定住了。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观众屏息凝神的安静,是声音被抽走的安静——看台上的呐喊声、鼓声、哨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在同一秒全部消失了。城南大学的学生们还张着嘴,还举着横幅,鼓手的鼓槌还悬在半空中,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像有人把整座体育馆的声轨一次性关掉了。
然后裁判吹了哨。不是正常比赛中的哨声,是那种急促的、连续的、带着明显惊恐的尖哨,一声接一声,越吹越急,越吹越尖锐。裁判的腮帮子鼓得像个球,但脸上不是涨红,是惨白——他一边吹哨一边往后退,退到记分台旁边,指着中圈那颗定住的篮球,嘴唇在发抖。
球场上多了一个人。
不是从观众席走下来的,不是从球员通道跑进来的,是从那颗定在中圈的篮球里渗出来的。一缕极细的黑烟从球面的颗粒之间冒出,往上飘,飘到大概一人高的位置开始凝聚成形——先是脚踝,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腹,最后是肩膀和头颅。一个完整的人形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从黑烟里塑了出来,站在中圈跳球点上,穿着一件城南大学的橙色队服,号码是11号。他的五官很年轻,二十出头,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旧疤,头发剃得很短,但脸色是灰的——不是活人的灰,是那种被抽干了所有血色之后留下的、介于青和白之间的死灰色。他睁开眼睛。眼白是灰的,瞳孔是灰的,连睫毛都是灰的。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弯,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牙齿的颜色倒是白的,白得刺眼,和整张脸的灰调子形成一种让人胃部痉挛的反差。他朝姜行远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弯,像在讨要什么东西。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二十年前你从我手里断走的那个球——你把它藏哪里了?”
姜行远没有说话。他站在罚球线后面,身体重心下意识地放低了,双腿微屈,手臂张开,标准的防守姿势。他的身体记得怎么防这个人,但脑子不记得。他看着面前这个穿11号球衣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挖:“你叫什么名字?”
11号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的笑从挑衅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悲哀。那种“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但我还是有点难过”的悲哀。他收回手,把双手插进球裤口袋里,头往左边歪了一下,脖子的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我叫陆之行。二十年前城南大学篮球队队长。你最后一次和我打比赛的时候,在第四节最后四十秒断了我的球,从我手里把球抢走了。那颗球是比赛用球,比赛结束之后应该收回器材室。但你没有还——你把球带走了,藏起来了。你藏到哪里去了?”
“我不记得。”姜行远的声音很平,但孟昀看到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身体残留的记忆正在和脑子里空白的区域对抗的生理反应。
“你当然不记得。”陆之行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在这里把第二段记忆弄丢了。你把那颗球和你的一段记忆一起封在这里。不记得我,也不记得你自己做了什么。但我记得。我在这座球场里等了你二十年,每一场城南大学对程城大学的比赛我都在等,等你回来把球还给我。但你没有来——直到今天。”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姜行远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孟昀看到姜行远手臂上那些愈合的裂口边缘又开始渗出极淡的金色光点,不是血,是廖家符咒的残余仙力正在被什么东西从皮肤里往外吸。和井底白衣人的白绫吸取灵力时一模一样。
“那颗球里有什么?”孟昀从场边站起来,短剑已经滑到掌心里。
陆之行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向她。那一瞬间孟昀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不是仙术攻击,不是灵力压迫,是纯粹的、人类对死者的原始恐惧。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五指张开,悬在离孟昀脸颊一臂远的位置,不能再往前一寸。陆之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孟昀,然后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悲哀的挑衅,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真心觉得有趣的、几乎可以说是明朗的笑容。
“你的篮球经理。她身上有你的味道。不是那种味道——是契约的味道。你跟别人结了血契,你把命挂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又跟她挂在了一起。你、她、后山那个蛇妖、还有井底那个散了的白衣人,你们全拴在一根线上。”他把手收回去,重新看着姜行远,“你真的不记得我吗?不记得最后那场比赛?不记得你从我手里断走最后一个球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姜行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看台上那些被定格的学生们又开始动了——不是时间恢复了,是他们的动作在被定格了几十秒后开始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延续。鼓槌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下落,横幅正在一丝一丝地飘动。声音还没有恢复,但时间已经松动了。
“我记得一句话。”姜行远的声音很轻,“不是你说的话,是我自己说的话。裁判吹终场哨之后我跪在地上,抱着那颗球,说了一句——‘我替你打完’。”
陆之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姜行远把手伸进外套内侧,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那颗球,是一片折叠得很整齐的旧报纸,纸质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边。他把报纸打开,递给陆之行。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张体育版,头条标题写着——“城南大学队长陆之行半决赛猝死,程城大学姜远带队夺冠”。标题下面配了一张照片,两个人在跳球——一个是姜行远,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穿着7号球衣;另一个是陆之行,五官模糊,显然被抓拍的动作甩花了脸。
“我昨天在图书馆旧报刊室找了一夜。这段记忆被林泉剥离之后封在球场里,但我不是只丢了这段。我连你死的那场比赛也一并丢了。现在我知道我在第四节最后四十秒断的不是你的球——是你倒下去之前最后一次传球。你把球传给我,然后倒在中圈,再也没起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陆之行站在原地,脸上那些灰色的死气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皮肤——不是灰白色的死皮,是活人的暖调肤色,二十年前那个还没有倒下去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