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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客场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城南大学的体育馆比程城大学的老一些,建在山脚下,四面都是香樟树。校车拐进南门的时候,孟昀贴着车窗往外看,看见那些香樟的树冠连成一片,把整座体育馆罩在阴影里。树影在风里摇晃,从远处看像有什么东西蹲在屋顶上,正一下一下地呼吸。

“看什么呢?”小周从前排探过头来。

“没什么。”孟昀收回视线。指尖那根涂过符水的食指微微发烫,骨节里沉寂了好几天的灼热又跳了一下——不是刺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远远注视时才会有的、警觉的、从骨缝里往外渗的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那道被廖如玉符水浸过的皮肤正泛起极淡的蓝色荧光,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无声的预警。

姜行远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耳机塞在耳朵里,闭着眼睛。但他右手腕上那条黑色护腕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那根无名指根部的勒痕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个度——不是愈合中那种往浅里走的粉白色,而是重新开始往外泛青紫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住了。孟昀碰了碰他的护腕边缘,他的手指立刻收紧,攥住了她的手,力气很大,大到她指节被捏得发疼。

“姜行远?”

他睁开眼睛。暖棕色的瞳孔里有一条极细的红线,从左眼角横穿虹膜一直延伸到右眼角,像一道被划开之后又愈合的伤口重新裂开了。他看清是她,手立刻松开,摘下耳机,眨了眨眼。那道红线消失了,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做噩梦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梦到客场。也是城南大学,也是这个球场。场上有个黑影在打控卫,我防不住。每次变向都能穿过我的身体。”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低头看着护腕下面那根勒痕,“二十年前我丢的第二段记忆,跟这个球场有关。我记得比分牌上的数字——72比70。我们赢了。但我记不得我是怎么赢的。”

孟昀没说话。她想起那个黑影坐在西看台的样子、那个没脸的7号球衣、器械室白板上浮现的字迹。姜行远的记忆碎片像被撕碎之后随手撒在了不同的地方,有的落在程城大学的体育馆,有的落在一百年前的旧校场,而眼前这一块——在城南大学的客队球场上等着他。

大巴停在南门停车场。队员陆续下车,小周抱着球车走在最前面。孟昀最后一个下车,脚踩到地面的瞬间,手指骨节里的灼热猛地窜了一截。她抬起头看向体育馆入口——城南大学的体育馆正门是拱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质校徽,校徽正下方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管理员,正朝他们挥手,示意从侧门进。但孟昀看到的不止这些。体育馆的外墙是旧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剥落的部分露出底下更旧的砖,砖缝之间嵌着一些极细极密的黑色丝线,从地面一直往上爬,爬过窗台,爬过二楼的百叶窗,爬满了整面侧墙。她走近了两步才看清——不是丝线,是字。比头发丝还细的字,一行叠一行,从砖缝里往外挤,和负二层治疗室墙上那些被林泉封住的记忆残片一模一样。

“你也看到了。”姜行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他把球包放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些字,“进体育馆之前还没有这些,刚才管理员挥手的时候,他的手指了一下这面墙。他指过的地方,字就开始往外渗。”

“管理员有问题?”

“不确定。”姜行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但刚才他朝我点头的时候,我发现他左边眼睛是假眼,不反光。”

城南大学安排他们热身训练,场地在二楼副馆,从一楼走廊穿过去的时候要经过一条很长的通道。通道两边的墙上挂满了城南大学历届球队的合影,从黑白的到彩色的,从胶片的到数码的,时间跨度至少有五六十年。孟昀走在队伍最后面,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每张合影上的人都笑得很灿烂,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从某一张开始,合影的背景里多了一个人。不是球员,不是教练,不是任何穿着队服或者校服的人。那个人站在合影最边缘,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左边的眼睛不反光。所有有他在的合影,年份跨度超过了二十年,但他的脸没有变过。同一个人,在城南大学的体育馆里待了至少二十年,没有老。

“经理。”小周在前面喊她,“你快点,训练要开始了。”

孟昀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那个灰衣管理员站在通道入口,正远远地看着她,嘴巴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话。声音太小了,通道里回荡的全是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她根本听不到。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只有四个字——“不要上场。”

训练的时候,孟昀坐在场边记分,手指一直搭在短剑剑柄上。廖如玉给她的短剑随身带着,藏在运动外套内侧,剑柄上廖家的符咒纹路在热身阶段一直很暗,但从比赛开始前五分钟开始,纹路突然开始发亮,不是夜墨鳞片那种蓝紫色,是负二层四根柱子上那种金色。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夜墨。回得很快:“这剑上的符和封住它的符是同一套。它在提醒你,这个球场里还有被封着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孟昀几乎能想象出夜墨皱眉的样子,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大概收敛得一干二净。“姜行远丢的第二段记忆,可能不是被林泉偷走的。是被别人用符阵封在这个球场里的。他用血喂了什么,那东西现在还在。”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消息。“注意比分牌。上次在客场体育馆你说比分牌自己变了。封在场馆里的东西通常只能通过数字和文字表达自己。如果比分牌开始出现奇怪的变化,不要让它显示的数字超过你见过的任何一场比赛。”

孟昀抬头看向记分牌。红色数字和绿色数字都还是零,但两队名称那一栏里,本来应该显示“城南大学”的位置,现在只打了三个字——“远之”。姜行远一千年前的名字。

“孟昀。”姜行远的声音从场上传来。

她猛地转头。姜行远站在罚球线上,球夹在腰侧,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颗篮球上多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字。密密麻麻的、从篮球表面的颗粒里渗出来,墨水是暗红色的,和负二层墙上那些字一模一样。他把球举起来给裁判看,裁判吹了哨,换了一个新球。但新球到他手里不到十秒,字又出现了。同一个词,反反复复——“远之”。

城南大学的球员面面相觑,有人在小声说球是不是没充好气。但他们的教练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姜行远一眼,表情很复杂,不像在看一个对手球队的队长,更像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应该认识的人。

比赛被推迟了十分钟。场馆管理方声称是篮球库存受潮,换了第三批球。姜行远坐在替补席上,把护腕摘下来,无名指根部那根勒痕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孟昀坐到他旁边,把手机递给他,让他看夜墨的消息。他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还给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怕,是那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清醒。

“他知道我的名字。不是姜行远,不是姜远,是姜远之。”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线,“第二个记忆碎片在这里。二十年前我最后一次打这场比赛的时候,把什么东西留在这个球场里了。”

比赛在推迟了二十分钟后终于开始。城南大学的体育馆比程城大学的小,但看台上坐满了人。主场观众的呐喊声铺天盖地,有人在敲鼓,有人吹哨,还有一群穿着统一橙色应援服的学生举着巨大的横幅。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比分牌。

第一节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比分牌上的数字突然跳了一下。不是比分跳了,是计时器——原本在正常倒数的计时器突然定格,然后开始倒退。从十分十五秒退到十分十四秒,退到十分十三秒,越退越快,像有人在疯狂地往回拨表。裁判没有注意到,场上的球员也没有注意到,整个体育馆只有孟昀和姜行远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比分牌。计时器倒退到九分五十九秒的时候停了。然后比分牌上浮现出一行字——

“姜远之,你今天还防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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