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孟昀准时到了体育馆。她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姜行远已经带着队员在做热身了。看到孟昀进来,他朝她挥了挥手,动作很随意,像是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条黑色的护腕——不是球队统一发的款式,是他自己带的。护腕下面藏着什么,孟昀不用猜也知道。那根最粗的、勒在无名指根部颜色发黑的因果线虽然已经还回去了,但在皮肤上留下的勒痕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
“经理,今天记分表在我桌上。”姜行远把球传给小周,朝记分台的方向指了指。孟昀走过去拿起记分表,发现最上面一页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早上忘了问。井底冷不冷。”
孟昀抬头看了姜行远一眼。他正在场上跑位,接球起跳投篮一气呵成,球空心入网。落地的时候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防。好像写那行字的人和刚才投进三分球的人不是同一个。
训练结束之后,队员们陆续离开,小周把球车推到器械室门口,回头喊了一声:“经理,器械室门锁好像坏了,你帮我看一眼。”孟昀走过去试了试门把手,确实是松的——不是被撬开的,是锁芯自己从内部锈断了。和那天晚上她在器械室里被关住时完全不同的状态。现在门把手轻轻一拧就开了,日光灯亮得很稳,铁架上的篮球按新旧程度分层摆放,角落里的战术白板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没有再浮现任何字迹。
她站在器械室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那个曾经在黑暗中窥伺她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不只是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是从整栋体育馆、整片湖、整座学校里消失了。但她知道这种消失不是彻底干净的——“它”散了,但那些被它吞噬过的记忆碎片还在,散落在学校里不同的角落,像被撕碎的信纸撒进风里。也许某天某个学生在湖边蹲下来洗手的时候,会突然在倒影里看到一个红衣女人的微笑;也许某天有人在艺术楼三楼走廊里经过的时候,会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钢琴单音。那些都是“它”没能带走的、已经和学校融为一体了的旧日残响。
“你在看什么?”姜行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衣服,靠在器械室门框上,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还是那件7号背心。
“看它还不在。”孟昀说。
“不在了。至少这间屋子里不在了。”姜行远走进器械室,把那块战术白板翻过来,白板背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印着下周训练的安排表,“但篮球馆西看台最后一排靠左边第三个座位,今天下午有个黑影坐在那里看完了整场训练。小周说可能是空调影子,我说不是。空调影子不会在暂停的时候换座位。”
孟昀转头看着他。他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
西看台最后一排靠左边第三个座位,椅背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但孟昀还是认出了那个笔迹——钢笔写的,笔画很细,收笔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勾。廖正远的字。和铁盒里那封信、病历最后一页的备注、负二层墙上那些符咒纹路的标注,全部是同一个人写的。
“这个座位以前是他父亲的固定位置。”孟昀把标签上的灰尘擦掉,露出下面一行更小的字——“1985-2010,廖正远。”
姜行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球。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近那个座位。他盯着椅背上那张标签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孟昀后背发凉的话。“刚才暂停的时候,黑影换到的就是这个座位。它坐在廖正远的位子上,看完了下半场。”
孟昀转头看向球场。训练已经结束了,场上空无一人,灯光关了一半,只有西看台上方那排日光灯还亮着。光从头顶打下来,把第三排座位的影子投在地上。但第三个座位的影子不对——别的座位投下的影子都是空的,只有这个座位,影子是实心的。像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影子的轮廓孟昀认得。宽肩,微驼的背,花白的头发,国字脸的侧影。廖正远。不是活人,不是鬼怪,是残影——是那个人在这栋体育馆里坐了二十五年,每一场篮球赛每一场训练都在同一个位置看,看到最后连影子都记住了他的形状。现在人不在了,影子还在。每个周三下午四点,光线从这个角度照进来的时候,影子就会按时出现。
“他不是来找我们的。”孟昀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影子的边缘。手指触到的地面是冰凉的,但影子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温热,像刚有人坐过。她想起负二层的墙上那些字——所有被他封在墙里的记忆残片,所有被他保护过的学生档案,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秘密。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守了这栋楼一辈子,死后还把最后一点温度留在了看台上。
“他在等比赛结束。”姜行远轻声说,把篮球放在那个座位的扶手上。球在扶手上停了两秒,然后自己滚了一下,停住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扶稳了。“你父亲以前也看篮球?”
“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孟昀站起来,忽然意识到姜行远说的是“你父亲”,而不是“廖会长的父亲”。她看了姜行远一眼,姜行远正低头看着那个影子,表情很安静,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告别。
“走吧。”孟昀转身往看台出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那个空座位说了一声“谢谢”。影子没有回应,只是边缘的温热又持续了片刻,然后慢慢散去。
从体育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新落的叶子上,叶子边缘卷曲发焦,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姜行远走在她左边,篮球夹在腋下,走了半条路没有说话。快走到老宅岔路口的时候,他把篮球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外套口袋里。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刚才在器械室就想给你的,忘了。”他说,语气很随意,但步伐明显慢了一拍,“下周三的客场,对阵城南大学。校车早上七点出发,你要是不想坐大巴,我可以骑车载你——自行车后座我擦过了。”孟昀摸到口袋里那张纸,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什么。客场出行通知,学生会的抬头,廖如玉签的字。她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透出来的字迹,最下面有一行用手写的附注,不是廖如玉的笔迹,是姜行远的——“城南体育馆旁边有家奶茶店,打完比赛请你喝。补上次客场欠你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