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从树冠缝隙里照下来,把覆满蓝紫色苔藓的石板路照成一种奇异的颜色——半是夜墨鳞片上的冷紫,半是姜行远手腕上那些愈合中的新生皮肤的暖粉。孟昀走在前面,左手攥着那颗已经空了三分之二灵力的珠子,右手扶着夜墨的胳膊。夜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吭声,只是在路过岔路口的时候往右边那条路看了一眼。
“他没走远。”夜墨说。
孟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右边那条路的尽头,校场的石桩旁边,姜行远蹲在地上正在系鞋带。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7号背心。看到他们从左边路口出来,他站起来朝这边挥了挥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刚跑完早操碰巧遇到。
“经理,上午没课,回去睡觉。”他朝孟昀喊了一声,然后又看了夜墨一眼,点了点头——不是客套的招呼,是那种打过同一场仗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夜墨也点了点头,没说话。孟昀夹在中间,总觉得气氛有点微妙。
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子夜从草丛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一袋东西放在台阶上。孟昀捡起来一看,一袋热乎的豆浆,两盒食堂的套餐,米饭上还冒着热气。塑料袋外面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笔锋凌厉,没有落款——“吃完睡觉。下午三点的会取消了。”廖如玉的字。
“他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回来?”孟昀回头看了一眼通往行政楼的方向。
“他是学生会长。”夜墨接过那杯豆浆,捂在掌心里暖手,“学生会在行政楼三楼的窗户正对着后山大门。他可能看了一整夜。”
孟昀推开门,拉亮灯泡。老宅里还是老样子——折叠床、木桌、墙上的青苔、西北角那只打不开的木箱。但今天早上,一切看起来都不一样了。灯泡没有再忽明忽暗,电压很稳,昏黄的光安安静静地填满整个房间。墙上的青苔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潮了,反而有一种很深的、沉静的绿。木箱的盖子还是开着的,里面依旧是看不到底的黑暗,但孟昀没有再往里看。她把碎成两半的药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木桌上。瓷片边缘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温,墨竹纹路碎得拼不回原样,但那个被透明介质修补过的痕迹还在——夜墨留下的灵力最后一次替她挡了伤害,挡完就碎了。
“药盒还能修吗?”她把瓷片拼在一起,对在一起的时候裂纹处会泛起极淡的金色光点,但光芒太弱了,弱到像是随时会熄灭。
夜墨靠在折叠床边,把喝完的豆浆杯放在地上,接过她手里的瓷片看了看。“修不了了。灵力用完了。但我可以给你换一个。”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里。不是新的药盒——是一片鳞。黑色的,边缘泛着蓝紫色的光泽,比珠子里的那片更大,纹路更密,背面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和她胸口新生的因果线颜色完全一样。
“这是刚蜕的,还新鲜。”他侧过头,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红,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从容,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把鳞片磨成粉泡水喝,比你那个药盒管用。活血化瘀、辟邪驱鬼、还治——”他停了一下,抿了抿嘴,“还治蛇毒。”
孟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鳞片。边缘还带着刚从蛇身上蜕下来的微凉,但接触到她掌心温度之后,鳞片表面那层蓝紫色的光泽开始缓缓流动,像是在回应她胸口新生的那根金色因果线。她能感觉到鳞片里封着的东西——不是灵力,是一段记忆。夜墨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封在鳞片里交给了她。这和白衣人把执念封在铜戒里、姜行远把记忆封在铃铛里,是同一件事。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仅剩的东西,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她。
她把鳞片攥在掌心里,抬头看夜墨。“你把鳞片给我了,你自己呢?”
夜墨靠在折叠床边,左臂那道伤疤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肤上只留下一道很浅的金色线痕。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那根线,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整理衣服。“我修炼一千年攒下来的鳞片又不止这一片。这片是最靠近心脏的那片,你之前在珠子里看到的也是它。”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好意思承认的事,“它在你身上的时间比在我身上长。放在药盒里陪了你那么久,早就习惯你的体温了。还给我我也不适应。”
孟昀没有推辞。她把鳞片小心地放回碎成两半的药盒里,瓷片虽然裂了,但盒盖还能勉强合上。药盒放进书包夹层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里面那根断掉的旧书包带子——那天晚上在行政楼被不知名的力量拽断的,断口处的帆布线头参差不齐。她把带子抽出来看了看,然后又塞回去。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在黑暗里把她拖进负一层的东西,就是“它”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而“它”已经不在了——被红线从林泉体内抽出来,又被白衣人的白绫按进水底,最后在四根柱子的符阵里散成了无数片碎光。
“你在想它?”夜墨问。
“在想它说的那句话。”孟昀把书包拉链拉上,“它说它只是一段没有被兑现的约定,在世上漂了太久,吸了太多记忆,忘了自己是谁。如果你的伴生咒没有接上,它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你——在某个地方一直等,等到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不会。”夜墨的回答很干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晨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线,把他的眼瞳照成了很淡的琥珀色——和她自己的眼睛几乎一样的颜色。那是伴生咒留下的印记,从今以后,他们共享的不仅是生死,还有一些更隐秘的东西。比如瞳色,比如体温,比如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受伤时,另一个人胸口同样的位置会隐隐作痛。
“它不是我。它只是一段执念——执念只会重复同一件事,不会变。它会一直找你,但不会认出你。因为你已经不是你前世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她的,“但我能认出你。”
孟昀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的台阶上,子夜正趴在晨光里舔爪子,那只被绑过红线的后腿已经完全好了,毛色在阳光下黑得发亮。她蹲下来摸了摸子夜的后颈,子夜眯起眼睛,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夜皇说他能认出你。”子夜睁开一只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那是因为你前世把蛇胆还给他的时候,在他蛇胆上亲了一下。他现在胸口还有那个印子。”
“子夜。”夜墨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音量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你再说话我就把你丢回后山”的威胁。
子夜立刻闭嘴,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但孟昀回头看了夜墨一眼,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木桌前,假装在整理自己袖口的扣子,耳尖却从黑发里透出一层很淡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