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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记忆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铜戒落在砖面上的声音在井底回荡了很久——比正常的声音更久,像是井壁上每一块砖都在反复地听,听完了又传给下一块砖。姜行远弯腰把铜戒捡起来,戒面上的纹路已经裂成了两半,但金属本身还是温的,带着白骨指骨上残留的体温。他把铜戒翻过来,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笔画细如发丝,被一千年的时光磨得几乎看不清,但还能认得出——“如玉”。

“他把自己锁在井底一千年,就为了等你一个‘等’字。”姜行远把铜戒放进孟昀手心里,和那块蛇蜕叠在一起,“他说你前世欠他的红线已经断了,他不需要再找了。但他把铜戒留给你——这不是他不要了,是他把戒指从骨头上摘下来还给你。还完了,他就散了。”

孟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样东西。蛇蜕上的“等”字已经开始褪色,铜戒上的刻字也在她体温的熨烫下越来越淡。白衣人消散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还钉在她脑子里——“用你药盒里剩的药膏化在水里,就是酒。”她照做了,他散了。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等了这么久,只等到一杯酒,值吗。

姜行远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他临走之前不是把白绫收进袖子里了吗,在负二层收的。你当时没注意,但我看到了——他收回袖子里的时候,手指在袖口轻轻按了一下。那是谢礼。你前世救过他,这辈子他又救了你。他不欠你了,你也不欠他了。”

孟昀没有回答。她把蛇蜕和铜戒一起放进口袋,和那片从姜行远铃铛里掉出来的蛇蜕碎屑放在一起。然后她抬头看着姜行远,问他刚才在井边被白绫拖下去的时候,说了一段关于“第一段记忆”的话。姜行远靠在井壁上,仰头看着井口那一小片圆形的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光从井口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我记得一部分,不全。”他说,“一千年前我叫姜远之,是校场看守。白衣人死的那天晚上是我把他从水池里捞上来的。他到死都攥着那块蛇蜕,我掰开他的手指才取出来。当时你前世站在水池边上,我问她要怎么做,她说不用埋,把蛇蜕交给一千年后她自己就行。我问她怎么交,她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他摊开右手掌心,掌纹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白色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但伤口已经愈合得太久,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她写的是‘等’。写完她就不见了。我把蛇蜕收好,把白衣人埋在校场边上。后来我每隔一百年转世一次,每次转世都会回到程城,回到这个学校,等着一个琥珀色眼睛的女孩出现。我丢了记忆之后还记得要等人,但忘了等谁。”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但笑意没到眼睛里。“刚才在井边,白绫把我拖下去的时候把我丢的第一段记忆还给我了。现在我记得等的是你,也记得我最后一次转世躺在手术台上,林泉用一个很亮的东西照我的眼睛,说了一句‘你不再是姜远了’。他把我的名字改了,但改不了我手心里那个字。”

孟昀握住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在她手指碰到的瞬间微微发热,和伴生咒的金色因果线同一种温度。她低头看着那道线,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把那只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闭上眼睛。夜墨刚才在蛇骨洞里就是这个姿势。

“我不是你的前世。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让你等。但你等到了。现在有一个琥珀色眼睛的人在井底和你一起,这个人不是她,是我。”

姜行远没有抽回手。他把另一只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拍一只终于肯靠近人的猫。“我知道是你。我刚才说的‘她’,是千年前的她。我说‘你’,是现在的你。”他把手收回去,转身朝井壁上的砖缝看了看,“上去吧。夜墨的伴生咒刚接上,他在洞里面等着。你再不回去,他要拆了整座后山来找你。”

从井底往上爬比往下难得多。砖缝被井水泡了太久,青苔滑得像抹了油,孟昀每往上攀一寸都要用短剑先凿出一个手窝。姜行远在下面托着她的脚踝,等她爬稳了再自己跟上。两个人从井口翻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不是日出,是月亮沉到山脊背后,天空在昼夜交替的缝隙里透出一层很淡很淡的灰蓝色。

校场的水已经退了。倒灌的井水退得和来的时候一样快,地面只剩一层潮湿的泥浆和被水冲得七零八落的枯藤。那几根歪斜的石桩还在,拴在石桩上的锈铁链被水泡过之后颜色更深了,铁锈的红和泥浆的黑混在一起,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寂。

孟昀站在井边,把短剑插回腰间。口袋里的蛇蜕和铜戒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她低头看了一眼井口——井底已经没有白骨了,也没有银白色的光,只剩一汪重新涌出来的井水,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会回来吗。”她问。

姜行远站在她旁边,把铃铛挂回腰间。那颗哑掉的铃铛碰在他腰侧的布料上,没有声响,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铃铛解下来,放进孟昀手里。“他已经回来了。你口袋里的铜戒是他留给你的,蛇蜕也是。他说不需要再找了,不是放弃了——是找到了。”

孟昀攥着铃铛,铃壁上裂开的细纹在她掌心里硌出很浅的印子。她想说点什么,但胸口那根新生的金色因果线突然跳了一下——伴生咒在拽她,往蛇骨洞的方向拽。夜墨在叫她。

“去吧。”姜行远说。他往岔路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经理,下次训练别迟到。”

孟昀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叫她经理。今天下午四点,篮球社训练。记分表还没填,队员数据还没整理,姜行远的7号球衣还在器械室里挂着。所有的妖魔鬼怪、千年前的约定、井底的白骨和蛇蜕上的血字,都挡不住一件事实:今天是周四,下午有训练。

“……你这个时候还想着训练?”她忍不住说。

“你这个时候还想着自己是篮球社经理吗?”姜行远反问。他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样子和第一天在体育馆看到她时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扬,干净得不像一个刚从井底爬出来、手臂上还带着被白绫缠过的红痕的人。“回去休息吧,下午见。”

他转身朝岔路口右边那条路走了。步子不快,踩在被水泡过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一个清晰的脚印。孟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枯藤掩映的石墙后面,然后把铃铛塞进口袋,转身朝左边那条覆满蓝紫色苔藓的石板路跑去。

蛇骨洞的入口变了。那些被枯藤遮蔽的石门现在完全敞开着,藤蔓不是被砍断的,是自己往两边退开的——每一根藤蔓的断口都在往外渗淡金色的汁液,和伴生咒的光同一个颜色。孟昀穿过石门,洞穴里的蛇骨不再震了,骨堆安静地排列在洞壁两侧,蓝紫色的光泽在骨面上缓缓流动,像整座洞穴都在呼吸。

夜墨还坐在那堆蛇皮上,但姿势变了。他不再是盘坐,而是半靠着洞壁,左臂搁在膝盖上,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上留着一道浅金色的线,线的走向和她胸口因果线的延伸方向完全一致。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颧骨上的皮肤不再薄得透明,恢复了一些血色,但脸色还是白的,白得让她想起白衣人在月光下转身时的侧脸。

子夜蜷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脚背上,看到她进来,耳朵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孟昀轻手轻脚走到夜墨面前蹲下来,伸手想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手指还没碰到皮肤,夜墨的手就抬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力道比之前在蛇骨洞里碰她额头的时候稳多了。

“井底那位散了?”他问,没有睁眼。

“散了。”孟昀说,“你刚才在蛇骨洞里就感觉到了?”

“伴生咒接上之后,你胸口那根线碰到什么我都知道。”夜墨睁开一只眼睛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刚才在井底把姜行远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我也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那是道谢。”孟昀把手抽回来,“而且你管这个干什么,你不是应该在养伤吗?”

“我在吃醋。”夜墨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语气很认真,但嘴角那个弯度出卖了他。

孟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把口袋里那个哑掉的铃铛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姜行远的铃铛不响了。他说是你后山的东西,你帮他看看。”

夜墨低头看着铃铛,然后把铃铛举到眼前,对着洞壁上的蓝紫色光泽转了一圈。“这是我从蛇骨洞外面捡到的。不是我做的,是姜行远一千年前自己做的。他每转一世就把一段记忆封在这个铃铛里,封了十世,铃舌就锈了。你让他自己摇。”

他把铃铛放回她手里,手指在她掌心里多停了一拍。指尖划过她掌心那道被砖缝割开的口子,带着极淡的药香,伤口边缘的皮肤在碰到他指尖的瞬间开始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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