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绫收紧了第二圈。
孟昀握着短剑的手被震得发麻,廖家符咒和白绫上金丝碰撞的余韵还在剑刃上嗡嗡作响。她低头看姜行远被缠住的手臂——新生的皮肤上,那些被白绫吸出来的字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浮现。不是林泉身上那种密密麻麻的罪状,是名字,全是同一个人的名字,用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字体、不同时代的写法,反反复复地写在同一段白绫上。
廖如玉。廖如玉。廖如玉。
“它在叫我。”姜行远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自己的手臂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往下拽,“不是现在的我——是姜远。我丢的第一段记忆,在一千年前。一千年前我不叫姜行远,也不叫姜远。”
他转过头看着孟昀,暖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埋了很久终于见到光的清醒。“我叫姜远之。白衣人廖如玉死的那天晚上,我是给他收尸的人。”
井口的白绫猛地往上提了一截,不是往下拽,是往上——从井底伸出了第二截白绫,湿漉漉的,边缘被水泡得发黄,缠上了姜行远的肩膀。两截白绫一上一下,像两只手,把他整个人往井口里拉。姜行远没有挣扎,只是把左手的铃铛塞进孟昀手里,那铃舌已经锈成了黑色,但铃壁上裂开的细纹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蓝白色光芒。
“他收尸的时候在你前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他对着孟昀说,语速越来越快,因为白绫已经把他拉到了井沿边上,水从井口漫出来,漫过他的膝盖,漫过孟昀的脚踝,“不是红线——是一个字。你前世把一个字写在他掌心里,让他转交给一千年后的你。那个字被他的执念封在这口井里,封了一千年,现在还在井底——”
话没说完,两截白绫同时发力,把他整个人拖进了井口。水花溅起来打在井沿上,溅在孟昀脸上,冰凉的,带着井水特有的铁锈味和一丝极淡的酒香。孟昀扑到井沿上往下看,井水正在急速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井底吸走了。水面下降的速度很快,三米、五米、十米——水退尽之后,井底不是淤泥,不是石头,是一具白骨。
白骨端坐在井底正中间,背靠井壁,双腿盘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骨头的颜色不是枯黄,是冷白,白得近乎半透明。骨架上穿着一件已经朽烂了大半的白衣,衣料残片被井底的阴风吹得轻轻晃动,像还在呼吸。白骨的手指骨节分明,左手指骨上戴着一枚铜戒,戒面上刻着和廖如玉软剑剑柄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姜行远跪在白骨面前,那两截白绫已经松开了,垂在他身侧的地面上,像两条被抽去了力气的绷带。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井底的温度比地面低太多,他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白骨在发光。极淡的银白色光芒从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往外渗,光芒中浮着一行字——不是写在墙上的,是直接浮在空气中,字迹稚拙,像一个不怎么会写字的人很努力地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只有一个字。
“等。”
孟昀攥着铃铛,翻身越过井沿,沿着井壁上凸出的砖缝往下爬。井砖很旧,长满了青苔,每一块都滑得几乎抓不住。她下到井底的时候手掌已经被砖缝割开了几道口子,但她没感觉到疼——因为胸口那根新生的金色因果线正在发烫。伴生咒在告诉她,这具白骨和她有关。
姜行远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我记起来了。一千年前我把他从水池里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手里攥着你前世写给他的东西。我掰开他的手指,把东西拿出来——不是纸,不是布,是一块蛇蜕。蛇蜕上用血写了一个‘等’字。你前世让他等,他等了。等了一千年,等到你把他的红线烧断了。”
白骨上的银白色光芒突然增强了。那些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光汇聚到那枚铜戒上,又从铜戒上折射出去,照在井壁上。井壁上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穿白衣的少年站在水池边,手里攥着一块蛇蜕,蛇蜕上写着一个血字。他把蛇蜕贴在胸口,抬起头,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声音被一千年的时光滤得只剩几个字:“……等多久都行。”
画面碎了。白骨的眼眶里涌出两行水,不是眼泪,是井水——清澈的、带着极淡酒香的井水,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他交叠的手背上。
姜行远站起来,把手伸进白骨交叠的手掌之间,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一小块蛇蜕,边缘已经干枯发脆,但中间那个血写的“等”字还在,颜色褪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他把蛇蜕放进孟昀手心里。
“他让我交给你。一千年了,他怕你忘了怎么写。”
孟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蛇蜕,又抬头看着那具白骨。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白骨交叠的手指。骨头上没有温度,但她碰到的那一刻,胸口的金色因果线猛地亮了一下——伴生咒感应到了什么。这具白骨里封着的执念,和她前世写下的那个字,是同一件事。
“倒酒。”她忽然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碎成两半的药盒,盒底还残留着极薄的一层透明药膏。她把药膏刮下来化在掌心残留的井水里,井水触到药膏的瞬间泛起一股清冽的酒香,和在负二层白衣人离去时空气中留下的气味完全一样。她把掌心里化开的“酒”轻轻洒在白骨面前的地面上。酒水渗进砖缝里,白骨左手指骨上的铜戒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纹——然后整具白骨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骨头内部往外涌,越来越亮,亮到孟昀不得不眯起眼睛。光芒中,白骨的轮廓在变淡,一节一节地变成半透明,最后只剩那枚裂开的铜戒落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白骨不见了。井底只剩一枚铜戒,一块蛇蜕,和姜行远手里那个哑掉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