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收了礼之后的第三天,应天府衙门风平浪静。
没有差役来薛家敲门,没有海捕文书发出来,没有任何人提起冯渊案。就好像那条人命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好像冯富从来没有告过状,就好像薛蟠从来没有在街上打过人。
薛宝钗知道,这就是贾雨村的回应。
不收礼、不退回、不说话。
礼收了,案子翻了,但没有任何表示。这意味着——贾雨村接受了薛家的善意,但同时也保持了距离。他不打算利用冯渊案来向贾府邀功,但他也不打算跟薛家走得太近。
这是一个聪明人的选择。
薛宝钗对此很满意。
但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第四天,薛姨妈来找她了。
薛姨妈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高兴、担忧、期待、焦虑,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的脸看起来像一碗被打翻了的五味汤。
“钗儿,”薛姨妈把信递过来,“你姨母来信了。”
薛宝钗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迹端正秀丽,是标准的闺阁楷书,一看就是女子的笔迹。信封上写着“金陵薛府 妹妹亲启”。
王夫人的信。
薛宝钗把信拆开,抽出来,展开。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三页纸。前面两页是家常——问候薛姨妈的身体,说自己在贾府一切都好,说贾政最近又升了半级,说元春在宫里如何如何。第三页才是重点——
“妹妹,你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外,为姐的实在不放心。蟠儿年纪渐长,正当收心读书的时候,若能在京城寻个名师,也好过在金陵无人管教。宝钗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金陵虽好,终究是小地方,比不得京城里有大户人家。你若不嫌弃,不如带了蟠儿和宝钗来京,住在咱们府里。你姐夫也说了,姨太太来了,只管住着,不必见外。妹妹意下如何?盼复。”
薛宝钗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面意思——王夫人邀请薛姨妈一家进京,住到贾府里去。
第二遍看字缝里的意思——
“蟠儿年纪渐长,正当收心读书的时候”——王夫人知道薛蟠不学无术,这是在委婉地建议薛姨妈换个环境管束儿子。
“宝钗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王夫人在打薛宝钗的主意。或者说,王夫人在替贾宝玉打薛宝钗的主意。
“金陵虽好,终究是小地方”——这是在暗示,薛家在金陵已经不行了。薛公死后,薛家的皇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在金陵的地位也大不如前。与其在金陵没落下去,不如进京投靠贾府,借贾府的势重新起来。
薛宝钗把信放在桌上,看着薛姨妈。
薛姨妈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看信的时候哭过了。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着帕子,帕子又被拧成了一根麻花。
“钗儿,”她小心翼翼地说,“你姨母的信……你也看到了。你怎么想?”
薛宝钗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薛姨妈为什么要进京?
原著里,薛姨妈进京的原因有三个:第一,送宝钗待选;第二,薛蟠打死人避祸;第三,投靠贾府,指望贾政管束薛蟠。
现在,第二个原因已经不存在了——冯渊案已经了结,薛蟠没有留下案底,不需要避祸。
第三个原因呢?指望贾政管束薛蟠——薛宝钗看了薛姨妈一眼。指望贾政管薛蟠?贾政自己都管不好贾宝玉,还管薛蟠?这不是理由,这是借口。
第一个原因——送宝钗待选。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薛宝钗——原著里的薛宝钗——进京是为了待选。这是薛家最后的希望。薛蟠靠不住,薛家的生意在败落,薛姨妈需要一个靠山。如果宝钗能被选入宫中,哪怕只是做个女官,薛家就有了新的依靠。
但问题是——待选这件事,薛宝钗自己是怎么想的?
原著里没有写。一个字都没有写。薛宝钗对选秀的态度,书里完全没有交代。她是不情愿?是顺其自然?是积极争取?没有人知道。
现在薛宝钗——苏晚版的薛宝钗——必须替她想一想了。
“娘,”薛宝钗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姨母的信我看了。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想进京,到底是为了什么?”
薛姨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女儿会这么直接地问。
“当然是为了……”她犹豫了一下,“为了你的前程啊。你哥哥那个样子,是指望不上了。薛家的以后,就指着你了。你若能被选入宫中——”
“娘。”薛宝钗打断了她,“您觉得我能被选上吗?”
薛姨妈又愣了一下。
“怎么不能?”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长得好看,又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都行——”
“娘,”薛宝钗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耐心,“选秀不是比才艺。选秀比的是家世、门第、背景。薛家是皇商,不是勋贵。商人的女儿,在选秀里排在第几等?您心里有数。”
薛姨妈的脸白了一瞬。
她当然有数。
清朝的选秀制度——在这个架空的世界里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大体的规矩是差不多的。选秀首先看的是旗籍和家世。满洲贵女排在第一等,蒙古贵族在第二等,汉军旗在第三等。薛家是汉人,而且是商人——商人在那个时代的社会地位是最低的。虽然薛家挂着“皇商”的名头,但说到底,还是商人。
薛宝钗的条件再好,在选秀的规矩面前,也是排在最后面的。
薛姨妈不是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不愿意想。
“那……”薛姨妈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就这么在金陵待着?你哥哥那个样子,家里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娘,”薛宝钗站起来,走到薛姨妈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我不是说不进京。我是说——进京的目的,要想清楚。”
薛姨妈看着她,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丝期待。
“不是为了选秀。”薛宝钗说,“选秀的事,顺其自然。选上了是运气,选不上是常态。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上面。”
“那是为了什么?”
薛宝钗沉默了一瞬。
“为了——”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重建薛家。”
薛姨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薛家在金陵的根基已经松了。父亲去世后,皇商的差事一年不如一年,几个老伙计走的走、散的散,铺面的收益也在往下掉。这不是靠省吃俭用能解决的。”薛宝钗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但京城不一样。京城是天子脚下,机会多,门路也多。姨父在工部,舅舅在九省统制——这些都是薛家可以借的力。”
薛姨妈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你跟你爹想得一模一样。他生前也说过,薛家要想起来,就得进京。”
薛宝钗微微一怔。
薛公也想过进京?
“但他没来得及。”薛姨妈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就走了……”
薛宝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住薛姨妈的手。
“娘,父亲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苏晚的语气。这是薛宝钗的语气。是那个在原著里沉默地、隐忍地、独自扛起整个家族的薛宝钗的语气。
但苏晚——那个二十一世纪的高中女生——并不排斥这个语气。
因为她知道,这个语气里没有认命。
这个语气里有一种比认命更强大的东西——担当。
薛姨妈哭了一阵,用帕子擦了眼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来。
“对了,钗儿,还有一件事。”她把纸递给薛宝钗,“这是你舅舅——王子腾——来的信。”
薛宝钗接过来。
王子腾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闻外甥女宝钗年已及笄,才貌双全,堪配良缘。京中有一世家子弟,姓顾,名云昭,年十八,尚未婚配。其父顾亭山,现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若妹妹有意,可携宝钗来京一晤。”
薛宝钗看完这封信,手指微微收紧了。
顾云昭。
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亭山的儿子。
这个名字,她在原著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是一个原著里不存在的人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
她改变了冯渊案,没有让薛家欠贾府的人情。这个改变,就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开始在这个世界的空气中引起微小的、但不可逆转的波动。
王子腾的这封信,就是第一个波动。
在原著里,王子腾从来没有给薛宝钗提过亲。为什么现在提了?因为冯渊案没有闹大,薛家的名声没有受损,薛宝钗在金陵的表现——通过李贵等人的口——可能已经传到了京城。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在哥哥惹出人命官司之后,不哭不闹不求人,自己把案子摆平了。这种能力,在官场上的人眼里,比什么“才貌双全”都值钱。
王子腾看到了这个价值。
顾家——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亭山——也看到了。
薛宝钗把信放在桌上,和之前的两封信并排摆在一起。
三封信。
一封来自王夫人——邀请进京,暗示金玉良姻。
一封来自王子腾——介绍亲事,对象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儿子。
一封来自贾雨村——没有信,但收了她的礼,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
三股力量,三个方向,同时向她涌来。
薛宝钗站在桌前,低头看着这三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雨后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不急不慢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云。
看起来是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但实际上,风往哪里吹,她就得往哪里飘。
但这一次——她不想被风吹着走了。
她想自己做风。
“娘,”她转过身,看着薛姨妈,“信我收下了。您先别急着回信,让我想一想。”
薛姨妈点了点头。她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家里的大事,由女儿来做主。
薛宝钗把三封信收好,放进书桌的暗格里。暗格里现在已经有了四张纸和三封信,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关上暗格,上了锁,把钥匙挂在腰间的丝绦上。
然后她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朝薛蟠的院子走去。
她要去跟薛蟠谈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件可能会决定薛家未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