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薛宝钗忽然说,“你说贾雨村是个什么样的人?”
莺儿眨了眨眼:“奴婢不知道。奴婢没见过他。”
“我说给你听听。”薛宝钗转过身,走回书房,莺儿跟在后面。
薛宝钗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把团扇,慢慢地扇着。
“贾雨村,湖州人氏。出身诗书世家,但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只剩他一人。他年轻时穷困潦倒,寄住在姑苏的一个葫芦庙里,靠写字卖文为生。后来有一个乡宦叫甄士隐的,看中了他的才学,资助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进京赶考。”
莺儿听得很认真,虽然她不知道姑娘为什么忽然要讲这些。
“他中了进士,做了知府。但此人‘恃才侮上’,在官场上得罪了人,被罢职革官。后来他游历到扬州,做了林如海家的西宾——就是教书先生。再后来,林如海的夫人去世了,林如海想把女儿送到京城外祖母家去,就托贾雨村一路护送。贾雨村借这个机会,投了贾府的帖子,见了贾政。贾政帮他复了职,把他放到应天府来做知府。”
莺儿听完,想了想,说:“这个人……运气挺好的。总有人帮他。”
薛宝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丝冷意。
“不是运气好。”她说,“是他会找靠山。甄士隐是他的靠山,林如海是他的靠山,贾政是他的靠山——每一次落魄,他都能找到一个新的靠山,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
莺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这种人,”薛宝钗的声音低了一些,“也是最危险的。因为他没有根。风往哪里吹,他就往哪里倒。今天他可以因为你对他有用而帮你,明天他也可以因为别人对他更有用而踩你。”
莺儿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姑娘还给他送礼?”
“送礼是为了让他知道薛家存在。”薛宝钗说,“不是为了让他帮我们,而是为了让他——不害我们。”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解释。
莺儿似懂非懂,但也不敢再问了。
傍晚的时候,李贵回来了。
“姑娘,”他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东西送进去了。”
“收了?”
“收了。”李贵说,“门房本来推了一下,说知府大人不收礼。小的照姑娘吩咐的话说了——‘薛家没有别的要求,只是仰慕贾大人的才名’。门房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就把匣子拿进去了。”
薛宝钗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贵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门房传了一句话出来。”
“什么话?”
“贾大人说——‘薛公的字,当年在京城就见过,确实是好东西。薛家姑娘有心了。’”
薛宝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贾雨村见过薛公的字。
在京城。
薛公——她的父亲——曾经进过京?带着自己的字?去做什么?去见谁?
这些事,原来的薛宝钗没有告诉过她。或者说,原来的薛宝钗自己也不知道。父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小,很多事情母亲没有跟她说过。
但贾雨村知道。
薛宝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了。”
李贵退了出去。
薛宝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雨后的晚霞格外浓烈,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场无声的大火。
她在想贾雨村那句话。
“薛公的字,当年在京城就见过。”
这句话里有好几层意思。第一,贾雨村认识薛公——至少知道薛公这个人。第二,薛公进过京,而且带着自己的字,说明不是普通的商业往来,而是某种社交——甚至是某种“干谒”。第三,贾雨村特意提这件事,是在告诉她——他知道薛家的底细。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微妙的、带着试探意味的信号。
薛宝钗不喜欢这个信号。
但她也不怕这个信号。
她是苏晚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阅读理解。一段文字里有什么潜台词、有什么弦外之音、有什么作者没有明说但藏在字缝里的东西——她能读出来。
贾雨村的潜台词是:我知道你们薛家的事。你父亲当年进京跑过关系,想谋什么差事——我知道。你父亲失败了,灰溜溜地回了金陵——我也知道。所以你别在我面前装什么“书香门第”,我知道你们的底子。
但同时,他收了她的礼。这说明他不想撕破脸。他只是在告诉她——别以为你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能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我贾雨村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年,你这点小手段,我看得清清楚楚。
薛宝钗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很轻,但很真。
贾雨村啊贾雨村。
你以为我看不透你?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十四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你以为你见过薛公的字、知道薛家的底细,就能拿捏住我?
你错了。
你见过的那个薛公,是薛宝钗的父亲。他确实失败了,灰溜溜地回了金陵,郁郁而终。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薛宝钗——不是他的女儿。
或者说,不完全是。
她是苏晚。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看过整本《红楼梦》的、知道你贾雨村最后会“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的高中生。
她知道你的结局。
你知道她的吗?
薛宝钗收起笑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字。
她写的不是信,不是计划,而是一张清单——
“贾雨村:湖州人,进士出身。曾罢职,靠林如海复起。现任应天府尹。此人——才华横溢,手腕圆滑,无底线。可用,但不可信。不可深交,但不可得罪。”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张清单,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人物卡片。
上辈子她读红楼梦的时候,给每一个人都做过人物卡片。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贾母、王夫人——每一个人,她都写过分析。那是在学校的笔记本上,用黑色中性笔写的,字迹潦草,涂涂改改,但每一笔都是认真的。
现在她又写了一张。
不是在笔记本上,而是在宣纸上。用的不是中性笔,而是毛笔。写的不是中文系的作业,而是——保命的策略。
薛宝钗把这张纸叠好,放进暗格里。
四张纸了。
她又多了一座山。
但她不觉得重。因为每一座山,都是一步路。每走一步,离原著的故事就远一点。
离那个“金玉良姻”远一点。
离那个“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远一点。
离那个“纵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远一点。
远一点,再远一点。
远到她再也看不见那条被写好的路为止。
那天夜里,薛宝钗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大河边上,河水很宽,对岸模糊得什么都看不见。她脚下有一条路,青石板铺的,笔直地通向河边。河上没有桥,路到了河边就断了。
她站在路的尽头,看着对岸,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然后她看见水里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被水泡得模糊了,她弯下腰去看——
“渡我。”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摸那块石头。手指刚碰到石面,石头忽然变成了一艘小船,小小的,只能坐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
小船没有桨,没有帆,但它自己动了。慢慢地,稳稳地,朝着对岸漂过去。
河水很清,她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有鱼从船底游过,银白色的鳞片在水里闪着光。
她低头看着那些鱼,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水底传来——
“你来了。”
她低下头,想看清是谁在说话。但水太深了,什么都看不见。
“你是谁?”她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小船继续往前漂。对岸越来越近了,她能看见那边的岸上有树,有花,有房子。白色的墙,黑色的瓦,像极了金陵城的模样。
但就在船快要靠岸的时候,她醒了。
帐子是青绿色的,铜钩子上的螭龙缺了一只爪。
薛宝钗躺在床上,盯着那只缺爪的螭龙,发了一会儿呆。
梦里那个声音——“你来了”——是谁在说话?
是苏晚?
是薛宝钗?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她掀开帐子,赤脚踩在脚踏上,喊了一声:
“莺儿。”
“在呢。”莺儿端着水盆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今儿气色好多了。”
薛宝钗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白净的脸,沉静的杏眼,微微上挑的眉尾。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她穿来的第一天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锋芒,不是锐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口井,原来只能看到水面,现在能看到水底了。
水底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渡我。”
薛宝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接过手巾,开始洗脸。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