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薛蟠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传来薛蟠的声音,在骂人。
“你们这些狗奴才,连一壶好酒都弄不来?老子在这里关了这么多天了,连口酒都喝不上——”
然后是杯子摔碎的声音。
薛宝钗推开门。
薛蟠正站在院子中间,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脚边是一只摔碎的茶碗。四个小厮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看见薛宝钗进来,薛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狠话,但看到妹妹那双沉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都出去。”薛宝钗对那四个小厮说。
小厮们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薛蟠和薛宝钗。
“哥哥,”薛宝钗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薛蟠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她。
“舅舅来信了。”薛宝钗说。
薛蟠的头动了一下。
“王子腾舅舅。他在信里说,要给我说一门亲事。”
薛蟠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亲事?什么亲事?谁家的?”
薛宝钗把王子腾信里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薛蟠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惊讶、困惑、最后停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上。
“都察院左都御史……”薛蟠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官?”
薛宝钗差点被他气笑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从一品。掌监察百官、整肃风纪。比姨父的工部员外郎大得多。”
薛蟠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那……那你怎么想?”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薛宝钗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是一个机会。
“哥哥,”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我为什么能说上这门亲事?”
薛蟠愣了一下:“因为你……好看?”
薛宝钗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咽了回去。
“不是。”她说,“是因为冯家的案子,我自己摆平了。舅舅看到了我的能力,觉得薛家还有希望,所以才愿意替我说亲。”
薛蟠的表情变得复杂了。
“你明白吗?”薛宝钗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哥哥,薛家的名声,是靠一件一件事攒起来的。你做了一件错事,可能要花十件事去弥补。而我做了一件对的事,就能给薛家带来一个机会。”
薛蟠没有说话。
“你现在被关在这里,觉得委屈。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我把冯家的事了结了,你现在可能已经在牢里了。就算不在牢里,你也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去投奔姨父。”
薛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你不是丧家之犬。”薛宝钗说,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你是薛家的嫡长子。你是薛家未来的当家人。你可以不读书,可以不考功名,但你不能——不能做一个让全家人跟着你丢脸的人。”
薛蟠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只掉了的鞋。
沉默了很久。
久到薛宝钗以为他又要像上次一样,用沉默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然后薛蟠开口了。
“钗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说……我还能改吗?”
薛宝钗看着他的头顶——那颗低垂的、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头顶。
“能。”她说。
“真的?”
“真的。”薛宝钗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但有一个条件。”
薛蟠抬起头,看着她。
“你以后,要听我的。”
薛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不就在听你的吗?”他说,“你把我关在这里,我不也没出去吗?”
“不是这种听。”薛宝钗说,“是以后——家里的事、生意上的事、你交朋友的事——都要听我的。我不让你做的事,你不能做。”
薛蟠张了张嘴,想说“凭什么”,但话到嘴边,看到妹妹那双沉静的、没有波澜的、像一面镜子一样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凭什么?
就凭她把冯家的事了了。
就凭她能让舅舅替她说亲。
就凭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做到了他这个十七岁的男人做不到的事。
“行。”薛蟠说,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的东西,“我听你的。”
薛宝钗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你从今天起,每天读书两个时辰。”
“啊?”薛蟠的脸又垮了。
“不用你考功名。”薛宝钗说,“但你得认字。薛家的账本,你总得看得懂吧?铺子里的伙计跟你汇报生意,你总得听得明白吧?你以后要当家,连账本都看不懂,怎么当家?”
薛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薛宝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开始,跟我学算账。”
“算账?”薛蟠的声音拔高了,“我——”
“薛家的皇商生意,靠的是算账。”薛宝钗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学会算账,以后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薛蟠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痛苦、无奈、不甘,但在所有这些表情的最底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庆幸。
庆幸有这样一个妹妹。
庆幸她没有放弃他。
薛宝钗走出院子,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
天又阴了,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远处的秦淮河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把对岸的景色都吞没了。
她看着那些雾,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句诗——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下一句是——
“桃源望断无寻处。”
她在找的桃源,在哪里呢?
不在金陵。不在京城。不在贾府。
在她自己手里。
薛宝钗收回目光,转身朝书房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英莲回姑苏的事,要安排人护送,要办路引,要查甄家在姑苏还有没有旧人。
薛蟠的事,要从头教起。读书、算账、做人——一件一件来。
进京的事,要想清楚怎么跟薛姨妈说。不进贾府,但在京城要有落脚的地方。不住别人家里,自己买宅子。
还有顾云昭——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儿子。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样,人品如何。但既然舅舅开了口,这个人一定不是随便提的。王子腾是九省统制,手握兵权的大员,他不会随便给外甥女说亲。他提的这个人,一定是他看中的、对薛家有用的人。
但她不想被安排。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家世多好、人品多好——她不想因为“有用”就嫁人。
她是苏晚的时候,最恨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女孩子被家里安排嫁了人,过一辈子不幸福的生活,最后要么认命,要么发疯。
她不要那样的生活。
薛宝钗也不该过那样的生活。
但她现在还不能拒绝。
王子腾是好意,拒绝就是打舅舅的脸。打舅舅的脸,对薛家没有好处。
所以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让薛家站稳脚跟,需要时间让自己有足够的筹码,需要时间——等风来。
或者,自己做风。
薛宝钗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任务——
“一、英莲归姑苏事,三日内安排妥当。”
“二、薛蟠功课:每日读书两个时辰,算账一个时辰。明日开始。”
“三、进京事:不借住贾府。在京中寻宅子一处,不必大,但须清净。”
“四、顾云昭事:查此人底细。不必急。”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四条任务,忽然觉得——
路,越来越清晰了。
虽然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这就够了。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啪嗒一声,砸在海棠树的叶子上,声音清脆而响亮。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雨越来越大了,密密的雨幕把整座金陵城都笼罩在里面。远处的秦淮河、夫子庙、应天府衙门,全都模糊了,变成了一幅水墨画里的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