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到任这天,金陵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一把一把的银针。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落在秦淮河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落在应天府衙门的琉璃瓦上,顺着瓦楞往下淌,在檐角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滴答滴答地砸在台阶前的石狮子上。
薛宝钗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姜茶。
莺儿在身后给她披了一件薄斗篷,嘴里嘟囔着:“姑娘,这雨天的凉气重,您别站在风口上。”
薛宝钗没有动。她在等。
消息是巳时三刻传来的。
李贵派了一个小厮回来报信,说贾雨村巳时正刻入了府衙,接印、升堂、受了属官的参拜,此刻正在后衙歇息。又说贾雨村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阅近三个月未结的案卷。
“冯渊的案卷呢?”薛宝钗问。
小厮在门外回话:“李贵叔说,案卷已经被调去了。但销案的批文在里头,知府大人应该能看到。”
薛宝钗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让李贵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
小厮应了一声,跑走了。
薛宝钗回到书桌前坐下,把姜茶放在桌上,没有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贾雨村调阅案卷,这是正常的程序。新官上任,总要了解一下辖区内有什么积案、什么大案、什么敏感案。冯渊案在三个月内的案卷里算是比较大的一桩——人命关天,被调到是意料之中的事。
问题是——贾雨村看到“销案”的批文之后,会怎么做?
是就此翻过,还是深究?
如果是就此翻过,那薛宝钗就赌赢了。贾雨村会认为薛家自己处理了案子,不需要他插手,他乐得省事。
如果深究——
薛宝钗端起姜茶,抿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她舌尖发麻。
如果深究,贾雨村会派人去查——冯富在哪里?两千两银子从哪里来?为什么在知府到任前一天销案?
这些问题的答案,最终都会指向薛家。
但薛宝钗赌他不会深究。
因为贾雨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一个能在知府到任前一天就把案子销得干干净净的家族,不好惹。聪明人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聪明人更知道——他贾雨村能复职,靠的是贾政。而贾政的夫人王夫人,是薛姨妈的亲姐姐。
他深究薛家,就是深究贾家的亲戚。深究贾家的亲戚,就是打贾政的脸。打贾政的脸,他这个应天府尹的椅子,还能坐得稳吗?
薛宝钗把姜茶喝完,放下杯子。
她赌贾雨村不会深究。
但她不赌运气。
“莺儿,”她站起来,“去把李贵在城外庄子上养的那几条细犬牵一条来。”
莺儿愣住了:“姑娘,您要狗做什么?”
“不是狗。是信。”薛宝钗说,“我要给贾知府送一份贺礼。”
莺儿更糊涂了。但她已经学会了——姑娘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是。”她转身出去了。
薛宝钗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上面刻着兰花,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宣纸,纸色微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她把宣纸展开,是一幅字。
字是行书,笔力遒劲,气势开阔,但细看之下,有些地方的墨色浓淡不一,运笔的转折处也有些生涩——不是书法家的作品,而是一个读书人年轻时的习作。
这幅字,是薛宝钗的父亲——薛公——年轻时写的。
写的是《荀子·劝学篇》中的一段: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薛宝钗看着这幅字,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些笔画。
她的父亲——薛公——在原著里是一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物。只知道他早逝,留下薛姨妈带着一儿一女。他是做什么的、有什么爱好、是个什么样的人——书里一个字都没写。
但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薛公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是一个读书人。中过举人,但没有做官,而是继承了薛家的皇商生意。他在生意场上精明强干,在家里温文尔雅,对女儿尤其疼爱。薛宝钗读书识字、知书达理,全是父亲教的。
这幅字,是薛公三十岁时写的。那时候他还没有继承家业,还在读书备考。后来他放弃了科举,做了商人,但这幅字他一直留着,压在书房的匣子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
薛宝钗——原来的薛宝钗——在父亲去世后,把这幅字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现在,她要把它送给贾雨村。
不是送字。是送一个人情。
贾雨村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最看重的是什么?不是银子,不是权势,是“名”——名声、名望、名义。他当年靠甄士隐的资助才得以进京赶考,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后来判甄家女儿——英莲——的案子时故意装糊涂,未尝不是因为不愿意面对这段“受恩”的历史。
薛宝钗送这幅字,是要告诉贾雨村——
薛家也是读书人家。薛公虽然做了商人,但他骨子里是个读书人。薛家不是那种只会花钱摆平事情的暴发户,薛家懂文化、懂规矩、懂读书人的那一套。
和读书人打交道,用文化比用银子管用。
薛宝钗把字卷好,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笺,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贾雨村的。措辞极其客气,但内容极其简单——
“久仰贾大人清名,今闻大人到任,不胜欣喜。家父早年遗墨一幅,谨奉上,以为贺仪。薛门薄柳,不敢叨扰大人清听,惟愿大人为民父母,泽被一方。”
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是谁,我给你送个礼,但我不求你做任何事,你好好当你的官就行了。
这是最让人舒服的一种送礼。
不求人,不套近乎,不给你添任何麻烦。只是单纯地表达一下敬意。你收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你不收,也没有任何损失。
贾雨村会收的。
薛宝钗把信写好,和匣子放在一起,等着李贵来取。
下午,雨停了。
李贵亲自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薛宝钗把匣子和信交给他,交代了几句:
“送去应天府后衙,不要走正门,走侧门。交给门房,就说薛家送来的贺仪,不用见贾大人本人。门房收了就行。”
李贵接过匣子,犹豫了一下:“姑娘,这门房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薛家给新任知府送一份薄礼,不值什么,就是一点心意。”薛宝钗说,“如果他推辞,你就说——薛家没有别的要求,只是仰慕贾大人的才名。这话说出去,贾大人不会不收的。”
李贵点了点头,抱着匣子走了。
薛宝钗站在院子里,看着李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院子里的海棠树被雨打落了一地花瓣,粉红色的花瓣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莺儿拿着扫帚要扫,薛宝钗拦住了。
“别扫了。”她说,“怪好看的。”
莺儿拿着扫帚,愣在原地。姑娘从前最讲究整洁利落,院子里落几片叶子都要让人扫干净。今天怎么——
但她看了一眼薛宝钗的表情,没有多问。
姑娘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松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一点。不是完全松开,只是松了一点,够喘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