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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

穿越红楼:渡卿归

午时。

夫子庙,惠风茶馆。

李贵带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只箱子,走进了茶馆的二楼雅间。

冯富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长脸,三角眼,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刻薄相。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绸袍子,料子不错但裁剪得很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堆在手腕上,像是偷来的。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状子的底稿和一张已经写好的撤状书,旁边搁着一支笔和一方砚台。

李贵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堆了满满一箱,碎块大小不一,在窗外的日光下闪着冷冷的、诱人的光。

冯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去摸银子,而是先拿起撤状书,递给李贵。

“李爷先看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客气。

李贵接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遍。撤状书写得很简单,只说“苦主冯富,因与薛家达成和解,自愿撤诉,不再追究”,没有提银子的数目,也没有提冯渊的死因。干净,利落,不留把柄。

李贵把撤状书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冯富。

“冯爷再看看这个。”

冯富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和解书。上面写着“薛家与冯家因误会而生纠纷,今双方自愿和解,薛家出银二千两以为冯渊丧葬之资,冯家收银之后,两家各不相欠,永无纠葛”。

冯富看完,抬起头,看着李贵。

“李爷,这上面写了薛家的名字——”

“写了。”李贵说,“但这份和解书是两份,一份你拿着,一份我们留着。你那份上,有薛家的签押。我们这份上,有你的签押。将来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可以说你不知道薛家是谁——你那份上没写冯家的名字,只写了你的名字。我们这份上写了薛家,但你不认字,被人骗着按了手印,你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冯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油腻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爷是个明白人。”他说。

“不敢。”李贵面无表情,“冯爷也是个明白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在对方的文书上签了字、画了押。

冯富把和解书仔细地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抱起那只银箱子。箱子很沉,他的手臂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把箱子抱了起来, 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贵站在雅间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门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撤状书,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下午,申时。

李贵从应天府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撤状书递进去了,销案的批文也拿到了。衙门里的书吏收了五两银子的“茶水钱”,把案卷上“冯渊被殴身死”的批注用墨涂了,在旁边重新写了四个字——

“两造已和。”

没有提薛家,没有提薛蟠,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案卷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冯富自撤”,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树,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李贵把销案批文揣进怀里,快步穿过金陵城的街道,往薛家的宅子走去。

街上很热闹——卖馄饨的挑子、说书先生的摊子、杂耍艺人的圈子,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喝彩声此起彼伏。李贵没有心思看这些,他低着头,在人流里挤来挤去,走得飞快。

薛宝钗在小书房里等消息。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大学衍义》,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眼睛停在某一页上,已经停了半个时辰,手指夹在书页中间,指尖微微发白。

莺儿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

“姑娘,喝点吧。您中午就没怎么吃。”

薛宝钗“嗯”了一声,没有动。

莺儿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她跟了姑娘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姑娘这样——不是慌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绷着。像一根弦,拉满了,等着放出去。

“姑娘,”莺儿小心翼翼地说,“李贵办事牢靠,肯定能办好的。”

薛宝钗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她不是不信任李贵。她是在算。

算时间。从惠风茶馆到应天府衙门,走路要两刻钟。递状子、销案、批文,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如果一切顺利,申时之前就能办完。

现在已经是申时三刻了。

她没有催。催没有用。李贵比她还急,但急没有用。衙门里的人办事有衙门的规矩,该走的流程一道都不能少,该等的时辰一刻都不能省。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窗外有人在跑。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有力,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薛宝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门帘一掀,李贵几乎是撞进来的。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的手很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递到薛宝钗面前。

“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滚烫的喜悦,“成了。”

薛宝钗接过那张纸。

是应天府衙门的销案批文。上面盖着应天府的大印,红彤彤的,像一滴凝固的血。批文上写着——

“冯渊案,两造已和,苦主自撤。准予销案。”

她把这八个字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批文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地按在“销案”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李贵。”她说。

“在。”

“辛苦你了。”

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辛苦你了。”

但李贵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这三天,他跑了多少路、说了多少话、熬了多少夜,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以为回到薛家,得到的会是薛姨妈的一通哭诉、薛蟠的一句“办得不错”、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因为在这个家里,奴才办事是应该的,办好了是本分,办不好是活该。

但薛宝钗说了“辛苦你了”。

不是居高临下的“赏”,不是敷衍了事的“好”,而是——辛苦你了。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像平等的、互相尊重的人之间说的。

李贵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姑娘,”他说,声音有些哑,“这是小的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也要人去做。”薛宝钗说,“你做得好,我心里有数。”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李贵接过来一看——一百两。

“姑娘,这——”

“不是给你的。”薛宝钗说,“是给你手下那两个人的。他们跟着你跑了三天,也该有些辛苦钱。你拿五十两,他们每人二十五两。”

李贵握着那张银票,手指微微发抖。

在薛家这些年,他见过薛蟠一掷千金,见过薛姨妈哭穷喊冤,见过家里的管事们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但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主子——把银子分得这么清楚、这么公平。

“去吧。”薛宝钗说,“歇两天,后面还有事要你办。”

李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李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忽然觉得,薛家——好像有希望了。

薛宝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张销案批文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批文折好,放进书桌的暗格里,和之前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纸放在一起。

两张纸,叠在一处,一厚一薄。薄的是一张批文,八个字;厚的是那张写满任务的纸,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张还没走完的地图。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冯渊的案子,了结了。

没有经过贾雨村,没有欠贾府的人情,没有在案卷上留下薛家的名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尽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贾雨村明天就到任了。他到任之后,会翻看之前的案卷。他会看到“冯渊案——两造已和——苦主自撤”。他会知道薛家自己把案子了结了。他会怎么想?

薛宝钗在心里把贾雨村这个人又过了一遍。

贾雨村,字时飞,号雨村。湖州人氏。出身诗书仕宦之族,但家道中落,只剩他一人一口。他靠甄士隐的资助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做了知府。后来因为“贪酷之弊”被罢职,革了官职,成了一介平民。他游历到扬州,做了林黛玉的家庭教师。后来又靠林如海的举荐、贾政的运作,复了职,做了应天府尹。

这是一个典型的——投机者。

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投机者。他有才华,有学识,有政治手腕。他写诗写得很好,他懂律法,他能在官场的夹缝里游刃有余地生存。他的问题是——没有底线。

或者换一种说法,他的底线是可以根据风向调整的。

这种人是危险的,但也是可以合作的。

薛宝钗不想跟贾雨村合作。但在目前的局面下,她不能得罪他。应天府尹是金陵地面上最大的官,薛家的产业在金陵,薛家的根基在金陵,得罪了应天府尹,薛家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所以,她需要给贾雨村一个信号——

薛家不需要你帮忙,但薛家也不会挡你的路。

冯渊案的自撤,就是一个信号。贾雨村看到这个案子,会明白——薛家有能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但同时,薛家没有利用这个案子来攀附任何人的意思。案子已经了了,不需要贾雨村做任何事。

一个不需要你帮忙、也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大家族——这在官场上,是最好的邻居。

薛宝钗希望贾雨村能读懂这个信号。

如果他读不懂——或者读懂了但不买账——

那就再说吧。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墙上方,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每一片树叶、每一根草茎都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不知道是哪家宅子里在唱戏。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夜风切成了一段一段的,飘到薛宝钗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符了。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音符很像苏晚那个世界的某种旋律——模模糊糊的,遥远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

苏晚。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闪了一下,然后又沉下去了。

她已经不太想得起苏晚的脸了。那个在教室里拍桌子的高中女生,那个对着台灯翻书的女孩,那个在深夜吐槽薛宝钗“你怎么就嫁了”的读者——那个人的脸,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开始模糊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

那种“我不服”的感觉。

那种“凭什么”的感觉。

那种“我一定要改变什么”的感觉。

那些感觉不是苏晚的,也不是薛宝钗的。那些感觉是她自己的——是这个穿越了时间和空间、从一本书里跳进另一本书里的灵魂的。

她是薛宝钗。

但她也是那个不服气的、爱拍桌子的、恨铁不成钢的苏晚。

她既是,又不仅仅是。

她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那条银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像一条路。

一条她自己走出来的路。

薛宝钗低下头,对着那条银线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向床铺,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明天,贾雨村到任。

她要在明天到来之前,睡一个好觉。

因为从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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