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是被饿醒的。
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他睁开眼，先看了看对面床——空的。晏惊澜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什么东西在仔细看。
“几点了？”程澈嘟囔着坐起来，感觉浑身酸痛。昨天的反应训练加上前天的近战训练，肌肉都在抗议。
“不知道。”晏惊澜头也不抬，“安全区没时间概念，不过按生物钟算，应该是早上。”
程澈爬起来，先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但眼睛还算有神。肩膀上昨天训练的淤青已经淡了很多，安全区的恢复能力确实不错。
“你在看什么？”他擦着脸走出来。
晏惊澜把手里的东西推过来。是昨天买的“副本基础情报”那张纸条，但旁边多了一张纸，上面用铅笔手写了一些补充信息：
【微笑小镇补充情报（来源：交易区闲聊，未经验证）】
1. 小镇居民的笑容具有传染性，对视超过3秒有被同化风险
2. 镇中心雕像夜间会移动位置
3. 镇长家有地下室，入口在书房书架后
4. 红色食物=“欢乐果”，食用后产生强烈愉悦感，逐渐丧失自我意识
5. 唯一不会笑的居民代号“乌鸦”，通常在小镇西侧废弃教堂活动
6. 安全屋可能存在于地下排水系统
字迹工整，是晏惊澜的笔迹。
“你昨晚写的？”程澈拿起那张纸。
“今早。趁你还在睡，去交易区又转了转，用剩下的5积分买了杯水，跟几个摊主聊了聊。”晏惊澜说，“这些情报有的互相矛盾，需要验证，但比没有强。”
程澈看着他，有点佩服这家伙的行动力。自己还在做梦，人家已经搞到新情报了。
“乌鸦……”他念着这个词，“不会笑的居民。这可能是个突破口。”
“也可能是陷阱。”晏惊澜收起纸条，“情报说‘乌鸦’在废弃教堂活动，但没说是敌是友。可能是不想笑的居民，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总得去看看。”程澈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两个面包，分给晏惊澜一个，“今天怎么安排？最后一天了。”
“上午继续训练，下午整理装备，检查状态，晚上休息。”晏惊澜咬了口面包，“训练重点放在闪避和逃跑。微笑小镇的居民数量多，硬拼没胜算，必须能跑。”
“逃跑我在行。”程澈咧嘴笑。
“你那是瞎跑。”晏惊澜毫不留情，“逃跑也有技巧，怎么选择路线，怎么利用地形，怎么摆脱追踪。这些都需要练。”
程澈噎了一下，乖乖点头：“行，听你的。”
吃完早饭，两人再次来到三楼训练场。这次他们选了“综合训练室”，房间更大，有各种障碍物和模拟地形。费用是每小时2积分，他们只剩5积分，只能练两个半小时。
晏惊澜的教学方式很直接：他扮演追兵，程澈跑。房间里的障碍物会随机移动，模拟复杂地形。
“开始。”
程澈拔腿就跑。他先冲向一堆箱子，想翻过去，但箱子突然移动，堵住了去路。他转身往左，晏惊澜已经堵在那里，手里拿着训练用的软棍。
“太快了吧！”程澈哀嚎，一个急刹车，往右滚。晏惊澜的棍子擦着他的后背扫过。
“不要直线跑，要学会变向。”晏惊澜的声音很冷静，“利用障碍物遮挡视线，制造假动作。”
程澈爬起来，这次他学乖了，先假装往一个方向冲，在晏惊澜移动的瞬间突然转向，从两个障碍物之间的窄缝钻过去。晏惊澜被挡了一下，慢了半拍。
“对，就这样。”晏惊澜居然夸了一句。
训练进行了两个小时，程澈累得像条狗，但确实进步了。他现在至少知道怎么利用环境，怎么预判追兵的动作，怎么在逃跑中节省体力。
中途休息时，两人坐在地上喝水。训练室里没有别人，很安静。
“老晏，”程澈突然问，“你之前说你是‘第二次’进这个游戏，是什么意思？”
晏惊澜喝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向程澈，眼神复杂。
“字面意思。”他说，“我经历过这个游戏，通关了，许了愿，然后时间重置，我又回到了起点。但记忆保留了。”
程澈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一部分。”晏惊澜放下水瓶，“游戏的副本是随机生成的，但大框架不变。我知道一些高级副本的信息，知道游戏的核心机制，也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最后会发生什么？”
晏惊澜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游戏没有终点。”他终于说，“或者说，所谓的终点，是个谎言。玩家以为通关到最后可以许愿，但其实那只是另一个开始。这个游戏是个循环，我们都在循环里。”
程澈感觉后背发凉：“那我们做的一切都没意义？”
“有意义。”晏惊澜看着他的眼睛，“在循环中寻找突破的可能，这就是意义。而且，即使知道是循环，我也有必须做的事——救我妹妹。你也一样，不是吗？”
程澈点头。是啊，即使知道可能徒劳，也要去做。这就是人生，或者说，这就是他们的人生。
“那你之前认识我吗？”他问，“在你的上一轮里？”
晏惊澜移开视线：“认识。”
“我们是什么关系？”
“……搭档。”晏惊澜的声音很轻，“一起通关了很多副本的搭档。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最后……”
他没说完，但程澈猜到了结局。能让晏惊澜这么执着地重置时间回来，最后的结果肯定不好。
“我死了？”程澈问。
晏惊澜没回答，但默认了。
“怎么死的？”
“为了救我。”晏惊澜站起来，背对着他，“别问了。这一次，我会改变结局。”
程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行，我不问了。不过老晏，有件事你得知道。”
晏惊澜转身看他。
“这一次，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程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我可是要活着出去给我妹挣医疗费的人。你妹妹要救，我妹妹也要救，所以咱俩都得活着。”
晏惊澜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点头：“嗯。”
训练继续。最后一个半小时，晏惊澜教了程澈一些简单的格斗技巧——不是进攻，而是防御和脱身。怎么挣脱抓握，怎么在被扑倒时保护要害，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制造逃跑机会。
“在微笑小镇，如果被居民抓住，不要想着反杀，优先脱身。”晏惊澜一边示范一边说，“他们的力量可能超乎想象，而且人数占优。一旦被困住，基本就完了。”
程澈认真学习。他知道晏惊澜教他的都是保命的技巧，每一招都可能在未来救他一命。
训练结束，两人浑身是汗，但精神还不错。回到房间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已经是下午了。
“检查装备。”晏惊澜说。
两人把现有的东西都摆在床上：一把战术匕首（晏惊澜用），一把新买的短刀（晏惊澜备用），十袋面包，十瓶水，抗毒血清，司机张的感谢信，线索碎片，还有手机。
“食物和水省着点，应该能撑三天。”程澈计算着，“但如果副本时间更长就麻烦了。”
“副本内可能有补给，但要小心。”晏惊澜说，“不要随便吃副本里的东西，特别是红色食物。”
“知道。”程澈拿起司机张的感谢信，“这个能召唤司机一次，得用在关键时刻。”
“线索碎片不知道有什么用，先收着。”
最后是手机。程澈打开屏幕，发现“好友”功能亮着，之前是灰的。他点开，里面只有晏惊澜一个人，头像是个简单的黑色剪影，状态显示“在线”。
“这玩意儿还能发消息？”程澈试着点了一下晏惊澜的头像，弹出对话框。他打字：“老晏，能收到吗？”
晏惊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然后抬头看程澈：“能。但应该只限安全区内，副本里可能用不了。”
“试试。”程澈又发了一条：“晚上吃什么？”
晏惊澜面无表情地打字回复：“面包。”
程澈咧嘴笑，继续打字：“真没情趣。要不下个副本我们找点好吃的？”
晏惊澜没回，但程澈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笑。
“对了，”程澈放下手机，“我们的积分花光了，下个副本如果受伤，没钱治疗怎么办？”
“所以不能受伤。”晏惊澜说，“而且通关副本会有积分奖励，微笑小镇是D级，通关应该有300积分左右，够治疗几次了。”
“希望如此。”程澈躺回床上，“还剩……不到十二小时就要进副本了。紧张吗现在？”
“有一点。”晏惊澜难得诚实，“但紧张没用，做好准备就行。”
“你说得对。”程澈看着天花板，“对了，进副本前，我们要不要定个暗号？万一被精神污染了，或者被什么东西伪装了，怎么确认对方是真的？”
晏惊澜想了想：“暗号：乌鸦。如果怀疑对方是假的，就问‘乌鸦在哪里’，真的人会回答‘教堂’，假的人可能不知道，或者回答错误。”
“好主意。”程澈坐起来，“再加个手势吧，万一不能说话。比如……”他做了个手势，食指中指并拢点在太阳穴，然后向外一划。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做个动作，真的我会做，假的可能不会，或者做错。”程澈说，“你定一个。”
晏惊澜想了想，用右手拇指在左手掌心画了个圈，然后握拳。
“成交。”程澈和他击了个掌，“现在，我们是真正的队友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人轮流休息。程澈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看见晏惊澜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但没睡，像是在养神。桌上摆着那把短刀，擦得锃亮。
“你没睡？”程澈问。
“睡了一会儿。”晏惊澜睁眼，“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微笑小镇的规则。”晏惊澜坐直，“三条规则：微笑是义务，不要接受晚餐邀请，不要吃红色食物。但司机说‘永远不要接受晚餐邀请’，而小镇秘书说‘必须接受’。这矛盾一定有原因。”
“也许两个都对。”程澈也坐起来，“也许晚餐邀请必须接受，但不能真的去吃。或者接受了，但要用某种方式拒绝。”
“可能。”晏惊澜说，“但更可能的是，规则本身就是陷阱。‘微笑是义务’，如果我们一直笑，会不会慢慢就真的只会笑了？‘不要吃红色食物’，但如果我们太警惕，会不会错过其他颜色的危险食物？”
程澈觉得有道理。这个游戏的规则从来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每一条都可能有多重解读，甚至故意误导。
“所以我们得随机应变。”他说，“见招拆招，找到真正的生路。”
“嗯。”
傍晚时分，两人吃了最后两袋面包当晚餐。程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安全区的灯光陆续亮起，给这个没有生气的地方增添了一点虚假的温暖。
“老晏，”他突然说，“如果我们能活着通关很多副本，赚够积分，出去了，你想干什么？”
晏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带我妹妹去治病，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
“就这样？”
“就这样。”晏惊澜看他，“你呢？”
“我也带我妹去治病，然后……”程澈想了想，“然后开个小店，卖什么都行，够生活就好。再养只猫，我妹喜欢猫。”
“听起来不错。”
“是吧？”程澈笑，“所以咱俩都得活着出去。为了妹妹，也为了猫。”
晏惊澜没说话，但程澈看见他点了点头。
天（或者说，安全区的模拟夜晚）完全黑了。离进入副本还有六个小时。程澈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微笑小镇的情报，设想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
“程澈。”晏惊澜突然开口。
“嗯？”
“明天进副本后，如果走散了，不要慌。记住安全屋可能在排水系统，如果找不到我，就先往那里去。我会去找你。”
“行。”程澈说，“你也是，别逞强。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知道。”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程澈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几天前，他还在为妹妹的医疗费发愁，现在却在一个诡异的游戏里，和一个曾经的死对头组队，准备进一个叫“微笑小镇”的副本。
生活真是魔幻。
“老晏，”他又开口，“问你个事。”
“说。”
“大学时，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晏惊澜沉默了几秒：“因为你太吵。”
“就这？”
“还总是笑，对谁都笑，像个傻子。”
程澈笑出声：“我那叫开朗，懂不懂？”
“不懂。”晏惊澜说，“但后来我发现，你不是真傻。你是用笑在掩饰，在观察，在计算。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很危险。”
“危险？我？”
“嗯，对自己和别人都危险。”晏惊澜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你不在乎规则，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在乎你在乎的人。这种人，要么成为英雄，要么成为疯子。”
程澈没想到晏惊澜会这么说。他想了想，问：“那你觉得我现在是英雄还是疯子？”
“不知道。”晏惊澜说，“也许两者都是。”
程澈笑了。这个评价，他喜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和晏惊澜在一个小镇上跑，身后追着一群笑得很开心的人。他们跑进一个教堂，里面有个穿黑衣服的人背对着他们，说：“欢迎来到微笑小镇，请保持微笑。”
然后他就醒了。
手机在震动。屏幕亮着，显示着血红色的倒计时：
00:00:10
00:00:09
……
晏惊澜也醒了，坐起来，快速检查装备，把刀别在腰后。
“准备好了？”程澈问，也迅速下床，把面包和水塞进背包。
“嗯。”
倒计时到3、2、1——
白光吞没了房间。
程澈最后看见的，是晏惊澜冷静的侧脸，和他握紧的拳头。
然后，他们再次下坠，朝着未知的副本，朝着必须赢得的生存机会。
微笑小镇，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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