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时,程澈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石板路上。
不是站,是半跪着,传送带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失。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环顾四周。
天是亮的,但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乳白色天光,没有太阳,没有云,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罩子,把整个小镇罩在里面。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甜得发腻。
他身处一条整洁的街道,两旁是两层的尖顶小楼,白墙红瓦,每栋都一模一样。窗户擦得锃亮,窗台上摆着花盆,里面开着紫红色的绣球花。街道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石板路缝里连青苔都没长。
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
晏惊澜在他旁边站起来,动作比他稳。他也在观察四周,左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这就是微笑小镇?”程澈低声说。
“嗯。”晏惊澜的目光扫过那些窗户,窗帘都拉着,但有几扇的窗帘在轻微晃动,像后面有人。
街道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有鸟叫,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很轻,很欢快,像是八音盒的旋律。
“欢迎来到微笑小镇。”
一个甜美的女声突然从身后响起。程澈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几步外,手里抱着个布娃娃。她大约七八岁,扎着双马尾,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我是小美,镇长让我来迎接两位客人。”小女孩的声音甜得发腻,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请跟我来,镇长准备了欢迎晚宴哦~”
程澈和晏惊澜对视一眼。欢迎晚宴——司机和张都警告过不要接受,但小镇秘书说必须接受。现在连小女孩都来邀请了。
“谢谢,但我们不饿。”程澈脸上挂起笑容,模仿着小镇居民那种夸张的笑法,“能不能先带我们逛逛小镇?”
小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只有零点几秒,随即恢复如初,甚至更灿烂了:“客人真会开玩笑。镇长说了,每一位客人都要先去参加晚宴,这是规矩。不守规矩的客人,不是好客人哦~”
她说完,歪了歪头,布娃娃也歪了歪头。程澈注意到,那布娃娃的脸上也缝着一个巨大的笑脸,针脚粗糙,像小孩的手工。
“如果我们不想去呢?”晏惊澜开口,声音很冷。
小女孩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她怀里的布娃娃突然动了动,针线缝的眼睛转向他们,黑洞洞的。
“不想去的客人……”小女孩拖长声音,“会被留下来,接受教育。教育好了,就会笑了,就会听话了,就会成为我们的一员了哦~”
程澈感觉后背发凉。这小女孩说话的语气甜得腻人,但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
“行,那我们去。”程澈上前一步,挡在晏惊澜前面,笑容满面,“小美带路吧。不过晚宴是几点?我们刚来,想先看看小镇的风光。”
小女孩这才满意地点头:“晚宴是晚上七点,在镇中心广场。现在才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小时呢。我可以带你们逛逛,不过……”她眨眨眼,“有些地方不能去哦。比如西边的旧教堂,那里年久失修,很危险的。还有镇长家的地下室,那是镇长的私人空间,客人不能进。”
程澈心里一动。西边旧教堂——情报里“乌鸦”活动的地方。镇长家地下室——情报里提到有入口。这小女孩表面是在警告,实际上在透露关键信息。
是陷阱,还是提示?
“知道啦,我们不去。”程澈笑眯眯地说,“那就麻烦小美带我们逛逛吧。这小镇真漂亮,像画一样。”
“当然漂亮啦。”小女孩转身,蹦蹦跳跳往前走,“我们微笑小镇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镇。每个人都笑口常开,没有烦恼,没有悲伤,只有快乐~”
她一边走一边哼歌,就是刚才听到的八音盒旋律。程澈和晏惊澜跟在她身后,保持几步距离。
街道两旁的房子还是静悄悄的,但程澈能感觉到,那些拉着的窗帘后面,有很多眼睛在看着他们。目光黏在背上,像湿冷的舌头在舔。
“那是王阿姨家。”小美指着一栋房子,“王阿姨做的草莓蛋糕可好吃了,晚宴上你们就能吃到。”
草莓蛋糕。程澈想起基座上的警告:不要吃任何红色的食物。
“那是李叔叔家,他是木匠,镇上的桌椅都是他做的。”小美又指另一栋,“李叔叔的手可巧了,做的娃娃会动哦~”
她举起手里的布娃娃晃了晃。娃娃的胳膊软软地摆动,笑脸对着程澈。
程澈努力维持笑容,但嘴角已经开始发酸。这种夸张的笑法太累了,脸皮都在抽搐。他瞥了眼晏惊澜,晏惊澜也在笑,但笑得比他自然——不是那种夸张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礼貌的微笑,恰到好处。
这家伙连假笑都比我专业,程澈想。
他们走过几个街区,小镇不大,但布局规整得可怕。每四条街围成一个正方形,中间是个小花园,花园里都立着同样的笑脸雕像,只是尺寸小一些。街道干净,花草整齐,连树都修剪得一模一样高度。
“没有商店吗?”程澈问。
“商店?”小美回头,笑容灿烂,“我们小镇不需要商店呀。大家需要什么,互相分享就好了。食物一起种,衣服一起做,工具一起用。分享让快乐加倍哦~”
“那钱呢?用什么买东西?”
“钱?”小美眨眨眼,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词,“我们不用钱。微笑就是我们的货币。你对我笑,我对你笑,大家就都开心了,还需要钱干嘛?”
程澈心里一沉。这个小镇的逻辑完全扭曲了。微笑是义务,是货币,是生存的必需品。不笑的人会怎样?他想起情报里说的“教育”。
“小美,”晏惊澜突然开口,“你一直都这么开心吗?”
小女孩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但程澈注意到了。
“当然啦。”小美转过身,笑容完美无瑕,“在微笑小镇,每个人都开心。不开心的人……也会变得开心的。”
“怎么变?”
“接受教育呀。”小美说,“镇长会教他们,微笑有多重要,快乐有多珍贵。学好了,就会笑了,就会开心了。”
她说这话时,怀里的布娃娃突然转过头,针线缝的眼睛盯着晏惊澜。娃娃的嘴角,似乎在向上扯,笑容更大了。
“教育在哪里进行?”程澈问。
“在镇中心的礼堂。”小美指向远处一座较高的建筑,“那里可漂亮了,有彩色的玻璃窗,有软软的椅子,还有好听的音乐。被教育的人出来后,都会变得特别爱笑哦~”
她的语气天真,但话里的内容让人毛骨悚然。程澈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不笑的人被带进礼堂,接受“教育”,出来后就变成了只会笑的傀儡。
“我想去礼堂看看。”晏惊澜说。
小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行哦,礼堂只有被教育的人才能进。客人不能去。”
“那我们能去哪?”
“可以去花园散步,可以去广场看雕像,可以去居民家做客——只要敲门,大家都会欢迎的。”小美掰着手指数,“但不能去教堂,不能去地下室,不能去礼堂,不能去镇子西边的垃圾场,也不能……”
她顿了顿,笑容重新变得完美:“也不能不笑哦。在微笑小镇,不笑是最严重的错误。客人要记住。”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记住了。”程澈笑着说,“我们会一直笑的,对吧老晏?”
晏惊澜点头,嘴角保持着那个淡淡的弧度。
小美满意了,继续带路。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小美指着右边:“那边是镇中心广场,晚宴就在那里举行。左边是居民区,前面是商业区——虽然我们不用钱,但大家还是喜欢把做的东西摆出来分享。你们想先去哪?”
程澈和晏惊澜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分开探查,效率更高,但危险。
晏惊澜微微摇头。意思是:不分开,一起。
“先去商业区看看吧。”程澈说,“想看看大家做的东西。”
“好呀~”小美蹦蹦跳跳带路。
商业区其实就是一条更宽的街道,两边摆着一些摊位,但摊主都不在,只有货物摆在桌上。有手工编织的篮子,有陶制的碗碟,有木雕的小动物,还有——程澈瞳孔一缩——有缝制的布娃娃,和女孩怀里的一模一样,脸上都缝着夸张的笑脸。
其中一个娃娃的眼睛用了纽扣,在乳白色的天光下反着光,像在盯着他们。
“这些都是大家空闲时做的。”小美拿起一个娃娃,晃了晃,“喜欢可以拿走哦,不用客气。分享让快乐加倍~”
程澈没动。他注意到,这些货物都摆得很整齐,但积了薄薄一层灰,像很久没人动过。而且,所有的东西——篮子、碗碟、木雕、娃娃——都带着笑脸图案,或者做成笑脸形状。
这个小镇对笑脸的执着,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小美,”晏惊澜突然问,“镇上最近有客人来过吗?”
小女孩的笑容又僵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零点几厘米,但很快又提上去。
“有呀,前阵子来了几个客人。”她说,“他们可喜欢我们小镇了,住了好久呢。不过后来……后来他们搬走了,搬到更幸福的地方去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呀。”小美歪头,“镇长说,他们找到了永恒的快乐,去了一个永远不需要担心会不会笑的地方。真羡慕呀~”
程澈后背发凉。永恒的快乐,永远不需要担心会不会笑——这听起来像死亡。
“那些客人,长什么样?”晏惊澜追问。
“嗯……一个叔叔,一个阿姨,还有一个大哥哥。”小美想了想,“叔叔不爱笑,阿姨总是哭,大哥哥……大哥哥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不过后来他们都学会了,都会笑了,笑得可开心了。”
她说着,怀里的娃娃突然发出“咯咯”的笑声。不是小女孩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尖细,刺耳,像用指甲刮玻璃。
程澈和晏惊澜同时后退一步。
小美却像没听见,继续笑:“看,连娃娃都为他们高兴呢~”
娃娃的笑声停了。纽扣眼睛盯着他们,一眨不眨。
“商业区看完了,我们去看花园吧。”小美转身,蹦蹦跳跳往前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程澈和晏惊澜跟上。走过一个转角时,程澈瞥见旁边小巷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个人——没有笑。
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惊恐,正是昨天在站台瞥见的那个弯腰驼背的人影。但只是一闪,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程澈的心跳加快了。他看向晏惊澜,晏惊澜也看见了,微微点头。
“小美,”程澈叫住女孩,“那条巷子里好像有人,是你的朋友吗?”
小美回头,看向巷子,笑容不变:“没有呀,你看错了吧。那里是条死胡同,平时没人去的。”
“可是我看见……”
“客人,”小美的声音冷了下来,虽然还在笑,但眼神像冰,“在微笑小镇,怀疑别人是不礼貌的哦。我说没人,就是没人。你是在怀疑我吗?”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程澈感觉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几度。那些窗帘后的目光,似乎更集中了,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怎么会呢。”程澈赶紧笑,“我就是眼花了。走吧,去看花园。”
小美盯着他看了几秒,笑容重新变得甜美:“好呀,花园可漂亮了,有很多花,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对了,红色的花最漂亮了,像血一样红,可好看了。”
红色。又是红色。
程澈维持着笑容,但手心在出汗。这个小镇的每个细节都在暗示危险,而他们必须在其中找到生路。
花园在下一个街区,确实很漂亮。整齐的花坛,盛开的花朵,中间是个喷泉,喷出的水是透明的,在乳白色天光下闪着微光。花园里长椅上坐着几个人,都在笑,看到他们,齐齐转头,笑容一致地挥手。
“那是张爷爷,李奶奶,王大伯……”小美一一介绍,“他们都是小镇的老居民了,可慈祥了。”
那些老人也在笑,笑容慈祥,但眼神空洞。他们挥手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次。
程澈笑着挥手回应,感觉脸皮要抽筋了。晏惊澜也挥手,但动作很轻,笑容很淡。
“小美!”一个中年女人从花园另一边跑来,穿着围裙,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这两位就是新客人吧?哎呀真是一表人才,欢迎欢迎!”
她的笑容比小美还夸张,嘴角几乎咧到耳后,牙龈都露出来了,鲜红鲜红的。
“这是刘阿姨,负责照顾花园。”小美介绍。
“刘阿姨好。”程澈笑着说。
“好好好,真是懂礼貌的孩子。”刘阿姨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晏惊澜腰后的刀上停了一瞬,但很快移开,“晚宴准备了你们最爱吃的菜,一定要来哦。特别是草莓蛋糕,我亲手做的,用了最新鲜的草莓,可甜了。”
草莓蛋糕。红色食物。
“一定,一定。”程澈点头。
刘阿姨满意地走了,继续浇花。水壶里洒出的水落在花上,程澈注意到,那些红色的花在碰到水时,花瓣微微收缩了一下,像在颤抖。
怕水?他想起独眼龙的情报:小镇居民怕水。
但刘阿姨就在用水浇花,看起来没问题。是情报有误,还是“怕水”有特殊条件?
“客人,”小美突然说,“我该回家帮妈妈准备晚宴了。你们可以自己逛逛,但记住哦,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还有……”
她凑近,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容依旧灿烂:
“一定要来晚宴。不来的话,镇长会生气的。镇长生气,后果很严重哦。”
说完,她蹦蹦跳跳走了,怀里的布娃娃转过头,纽扣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直到拐过街角。
程澈和晏惊澜站在原地,周围花园里的老人还在笑,还在挥手。
“走。”晏惊澜低声说。
两人离开花园,走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确认周围没人,程澈才放松脸上的肌肉,揉了揉发酸的嘴角。
“妈的,笑死我了。”他低声骂,“这鬼地方,笑比打架还累。”
晏惊澜也在活动脸部肌肉:“那个没笑的人,看见了吗?”
“看见了,在小巷里。”程澈说,“可能就是‘乌鸦’。但小美说那里是死胡同,没人去。”
“她在撒谎。”晏惊澜说,“或者,那个地方确实没人去——因为去的人都没回来。”
程澈感觉后背一凉:“那我们还去吗?”
“去,但小心。”晏惊澜看向西边,“教堂在那边,但我们现在去太显眼。等晚宴时间,居民都聚集在广场时,再去探查。”
“晚宴我们必须去吗?”
“必须去。”晏惊澜说,“不去的后果,小美已经暗示了。但去了,可能更危险。我们要在晚宴上找到规则漏洞,或者找到不吃的理由。”
“那红色食物……”
“绝对不吃。”晏惊澜说,“但也不能明着拒绝。得想个办法。”
程澈皱眉思考。这时,他看见街道尽头有栋房子,门口的邮箱上停着一只鸟。黑色的鸟,像是乌鸦。
乌鸦停了一会儿,然后飞起来,朝西边飞去。
“跟上。”程澈说。
两人保持距离,远远跟着那只鸟。鸟飞得不快,穿过几条街,最后落在一栋建筑的尖顶上——那是一座破旧的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了,墙壁斑驳,窗户破碎。
教堂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孤零零立在镇子西边的空地上。周围长满杂草,有半人高,把教堂包围在中间。
情报没错,“乌鸦”在教堂活动。但那只鸟是真的乌鸦,还是代号?
“要进去吗?”程澈问。
晏惊澜观察四周。教堂周围很安静,没有居民,连笑声都没有。这里像是小镇的禁地,被刻意遗忘了。
“等晚上。”他说,“现在进去太冒险。先回镇中心,熟悉地形,准备晚宴。”
程澈点头。两人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程澈回头看了一眼。
教堂二楼的一扇破窗户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那个人——没有在笑。
程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拉了下晏惊澜的袖子,示意他看。但等晏惊澜回头时,窗户后已经空了,只有破窗帘在风里飘。
“有人。”程澈低声说。
“看见了。”晏惊澜说,“晚上来。现在,先应付晚宴。”
他们朝镇中心走去。天色(如果那能叫天色)开始变暗,乳白色的天光逐渐变成暖黄色,像夕阳,但依然没有太阳。街道两旁的房子里,灯光陆续亮起,窗户上映出晃动的影子,隐约有笑声传出来。
那种整齐的、一致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程澈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
微笑是义务。在这个小镇,不笑,就是死。
而他们必须活着,笑着活下去,直到找到离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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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调休没时间更新umu,我先囤几章给你们看好不好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