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醒来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安全区的窗户外面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光,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抑郁的灰色。他躺了几分钟,听着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规律,晏惊澜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窗户打不开,玻璃很厚,外面是安全区的景象:几栋和他们这栋差不多的建筑,灰扑扑的,排列得整齐而死板。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身影匆匆走过,很快消失在建筑里。整个安全区像一座精心设计的模型,有生活所需的一切,却没有生活的气息。
“醒了?”
晏惊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澈回头,看见他已经坐起来,正在活动左手。手指握拳又松开,动作流畅,看来恢复得不错。
“嗯。”程澈转身,从桌上的袋子里拿出两个面包,扔给晏惊澜一个,“早餐。虽然不知道现在是早餐时间还是晚餐时间。”
晏惊澜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普通的白面包,没什么味道,但能填饱肚子。
“今天什么安排?”程澈问,也啃着面包。
“上午训练,下午去交易区看看,晚上分析情报。”晏惊澜说,“你的挥棍动作还是有问题,手腕太僵。”
“大哥,我才练了两个小时。”
“所以需要更多时间。”晏惊澜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吧。”
程澈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跟着出门。
三楼的训练场已经有人了。他们走近战训练室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正在对练。一个是高大壮实的男人,光头,脸上有道疤,手里拿着木棍,攻势凶猛。另一个是瘦小的女人,动作灵活,不断躲闪,偶尔反击,但力量明显不足。
程澈和晏惊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光头男的打法完全是蛮力型,没有技巧,全靠力气大。瘦小女人虽然灵活,但体力不支,很快被逼到角落。
“停!”光头男突然收手,木棍停在女人头顶一寸处,“你不行,体力太差,下次副本必死。”
女人喘着气,脸上有不甘,但没反驳。她擦了把汗,默默走到墙边坐下。
光头男转头,看见门口的程澈和晏惊澜,上下打量他们:“新人?”
“刚过第一个副本。”程澈说。
“新手本啊。”光头男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运气不错。不过下一个副本就没那么好过了。微笑小镇是吧?”
程澈挑眉:“你怎么知道?”
“每个新手过了地铁本,下一个都是微笑小镇。”光头男把木棍扛在肩上,“那地方邪门,D级本,但精神污染指数高,死的新人一堆。你们俩……”他看了看晏惊澜,又看看程澈,“一个看着能打,一个看着能跑,但精神抗性不知道怎么样。要是精神抗性低,进去就得疯。”
“精神抗性怎么看?”程澈问。
“个人信息里有精神属性。”瘦小女人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C以下最好别去,B勉强,A以上才安全。但新人很少有A的。”
程澈想起自己的精神属性是B+,晏惊澜的没问,但看他之前面对影子的冷静,应该不低。
“谢谢提醒。”晏惊澜说。
光头男摆摆手:“不用谢,反正你们死了对我没好处,活着说不定以后还能组队。对了,我叫大刘,这是小雅。你们呢?”
“程澈。”
“晏惊澜。”
大刘点头,没多问名字的真假:“行了,不耽误你们训练。这间房我们刚用了一个小时,还剩一小时,你们要用的话一起,还能省点积分。”
程澈看向晏惊澜。晏惊澜点头:“可以。”
四人分摊费用,每人每小时0.5积分,确实省了。程澈和晏惊澜付了积分,开始训练。
大刘继续和小雅对练,但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边打一边讲解:“你这闪避动作太大,浪费体力。看,我攻你左路,你不需要退三步,侧身半步就行……”
小雅认真听着,跟着调整动作。
另一边,晏惊澜又开始折磨程澈。
“手腕!我说了多少次,手腕用力,不是手臂!”
“腰!转身要用腰!”
“脚下站稳!下盘不稳,一推就倒!”
程澈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他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大学军训,被教官训成狗。但不得不说,晏惊澜的指导确实有效。练了一个小时,他的动作明显流畅了,虽然离“能打”还差得远,但至少不是完全的外行了。
中途休息时,程澈瘫坐在垫子上,灌了半瓶水。大刘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你朋友练过?”大刘看向晏惊澜,晏惊澜正在调整木人桩的高度。
“嗯,练过。”程澈擦汗。
“专业级的。”大刘评价,“动作干净,没多余花哨,全是实战技巧。这种人在游戏里能活久点。你嘛……”他看看程澈,“脑子应该不错,不然也过不了新手本。但光有脑子不够,得能打。”
“我在学。”程澈说。
“学是好事。”大刘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不过我给你个建议:下个副本,如果情况不对,跑。微笑小镇的规则是‘微笑是义务’,但如果你笑不出来,或者笑错了,那些居民就会变脸。到时候别硬刚,跑。小镇不大,有躲的地方。”
“躲哪里?”
“不知道,得你们自己找。”大刘说,“每个副本的细节都不一样,即使同一个副本,每次进去也会有变化。但大方向不会变:微笑是规则,违反规则会被追杀。但规则总有漏洞,找到就能活。”
程澈点头:“谢了。”
“不客气。”大刘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在这鬼地方,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不过提醒你,也别太信别人。有些人表面跟你称兄道弟,转头就能把你卖了换积分。我见过太多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点复杂。程澈猜他可能被卖过。
训练结束,程澈感觉全身都快散架了。晏惊澜还好,只是出了点汗。两人回房间冲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衣服是之前在吧台用1积分买的,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但比原来那身沾血的衣服舒服多了。
“下午去交易区?”程澈问。
“嗯。”晏惊澜检查了一下匕首,别在腰后,“买点可能有用的东西,顺便打听情报。”
四楼的交易区比想象中热闹。整个楼层被改造成了集市的样子,两边是一个个小摊位,摊主坐在后面,面前摆着要卖的东西。顾客不多,大约二三十人,在各个摊位前徘徊,低声讨价还价。
程澈扫了一眼,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武器、防具、药品、食物、水,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一块会发光的石头,一截干枯的手指,一本没有字的书。
“这些都是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程澈低声问。
“应该是。”晏惊澜说,“但真假难辨。”
他们沿着摊位慢慢走。第一个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面前摆着几瓶药水,瓶身上贴着标签:【快速止血剂】、【体力恢复剂】、【抗毒血清】。
“怎么卖?”程澈蹲下问。
“止血剂20积分,体力剂30,抗毒血清50。”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保真,我自己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用过,有效。”
“太贵。”程澈站起来。
“等等!”眼镜男叫住他,“可以还价。你要哪个?”
“抗毒血清。”晏惊澜开口。
眼镜男打量他:“你中毒了?不像啊。”
“备用。”
“行,40积分,最低了。”眼镜男说,“这血清能解大部分D级副本的毒,C级也有一定效果。保命的东西,不亏。”
晏惊澜看向程澈。程澈想了想,点头。他们买了血清,积分还剩40。
继续往前走,下一个摊位卖武器。摊主是个独眼龙,脸上有疤,看着就不像好人。他面前的摊子上摆着几把刀、一把手枪、还有几个手雷。
“手枪怎么卖?”程澈问。有枪的话,远程攻击会安全很多。
“300积分。”独眼龙说,声音沙哑。
“抢钱啊?”程澈瞪眼。
“子弹另算,10积分一发。”独眼龙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子,枪在这游戏里可是稀有货。大部分副本限制热武器,但总有能用的。关键时刻,一颗子弹能救你的命。买不起就别问。”
程澈确实买不起。他和晏惊澜加起来只剩40积分,连个零头都不够。
“刀呢?”晏惊澜问。
“这把,50。”独眼龙指着一把短刀,刀身漆黑,刀刃泛着冷光,“精钢打造,锋利,耐用。比系统卖的匕首强十倍。”
晏惊澜拿起刀,掂了掂,又看了看刃口,点头:“是好刀。但50太贵,30。”
“40,最低。”
“35。”
“成交。”
晏惊澜付了35积分,现在他们只剩5积分了,穷得叮当响。但程澈觉得值,那把刀确实不错,比战术匕首强多了。
独眼龙收了积分,突然压低声音:“你们是要去微笑小镇吧?”
程澈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新人买刀,多半是下个本需要近战。”独眼龙说,“而且这个时间段,新手本刚过,下一个基本都是微笑小镇。给你们个免费情报:小镇的居民,晚上会巡逻。如果你们违反了规则,被追杀,记住,他们怕水。”
“怕水?”
“对,任何形式的水。雨水、河水、自来水,都怕。但前提是水要‘干净’,脏水没用。”独眼龙说完,摆摆手,“走吧,别挡着我做生意。”
程澈和晏惊澜对视一眼,离开摊位。
“怕水……”程澈琢磨,“这情报有用。但得验证。”
“验证需要冒险。”晏惊澜说,“但总比不知道好。”
他们又逛了几个摊位,但买不起什么东西,只是看看。有一个摊位在卖“副本攻略”,摊主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他的攻略是手写的笔记本,标价100积分一本。
“微笑小镇的攻略有吗?”程澈问。
“有。”西装男从摊子下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50积分。”
“太贵。”
“贵有贵的道理。”西装男微笑,“我的攻略是综合了十几次微笑小镇通关记录写的,包括居民作息时间、巡逻路线、安全屋位置、规则漏洞,还有隐藏任务触发条件。买了它,你通关概率能提高三成。”
程澈有点心动,但50积分,他们现在只剩5积分,买不起。
“能赊账吗?”他问。
西装男笑容不变:“不能。在这里,信用不值钱,积分才是硬通货。买不起就别挡着,后面还有人。”
程澈回头,看见几个人在排队等着买攻略。看来这西装男的生意不错。
他和晏惊澜离开交易区,回到三楼训练场,用最后5积分买了五小时训练时间——这次是反应训练。房间里有个仪器,会随机发射软球,他们需要躲开。球速不快,但频率高,很考验反应能力。
练了两个小时,程澈被砸得满头包,但反应速度确实有提高。晏惊澜好很多,基本都能躲开,偶尔被砸中一两次。
训练结束,两人回房间,天(如果那算天的话)已经暗了。安全区的灯光自动调暗,变成柔和的暖黄色。
程澈瘫在床上,不想动。晏惊澜坐在桌边,擦拭新买的刀,动作仔细。
“还剩一天。”程澈说。
“嗯。”
“紧张吗?”
“不紧张。”晏惊澜说,“紧张没用。”
程澈笑:“也是。不过大刘说精神污染,独眼龙说怕水,西装男卖攻略……到底该信谁?”
“都信,也都不信。”晏惊澜收刀入鞘,“情报要验证,攻略要分析。但最终靠的是自己。”
“有道理。”程澈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张情报纸条,又看了一遍,“微笑是义务,不要接受晚餐邀请,不要吃红色食物。三条规则,前两条矛盾,第三条独立。这副本的难点可能就在规则的矛盾上。”
“还有精神污染。”晏惊澜说,“不知道具体表现形式,但肯定会影响判断。如果连自己的判断都不能信,那就危险了。”
“所以需要互相提醒。”程澈看着他,“如果我被污染了,行为异常,你打晕我。反之亦然。”
晏惊澜点头:“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安全区的灯光依次熄灭,最后只剩下他们这间房还亮着。程澈看着天花板,突然问:
“老晏,你妹妹长什么样?”
晏惊澜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我就问问,不想说就算了。”程澈补充。
“……短发,圆脸,左脸颊有颗痣。”晏惊澜低声说,“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她身体不好,有先天心脏病,医生说活不过二十岁。我进游戏,是因为听说这里的‘愿望’能治好任何病。只要通关到最后,许愿,她就能活。”
程澈沉默。他也是为了妹妹,但他是为了钱,为了现实的医疗费。而晏惊澜是为了一个更渺茫的希望。
“你呢?”晏惊澜问。
“我妹也有病,白血病。”程澈说,“治疗要钱,很多钱。我进游戏,也是为了钱。通关有积分,积分能换钱,虽然不知道汇率,但总比打工强。”
“你父母呢?”
“死了,车祸。”程澈语气平淡,“就剩我和妹妹。所以她不能死,无论如何。”
晏惊澜没说话。房间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一样,像某种默契在两人之间建立。他们都为了家人,都别无选择。
“睡吧。”晏惊澜说。
“嗯。”
灯灭了。程澈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地铁站的影子,驾驶室的镜子脸,安全区的灰色天空,还有微笑小镇那张巨大的笑脸雕像。
明天是最后一天训练,然后就要进入下一个副本了。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必须活着。为了妹妹,也为了……身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同伴。
黑暗中,晏惊澜突然开口:
“程澈。”
“嗯?”
“别死。”
程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
夜还长,但黎明总会来——即使在这个没有黎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