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像是有了实体,压在眼皮上。程澈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身边晏惊澜压抑的呼吸声。远处那些微光还在闪烁,幽幽的,像荒野里的鬼火。
“几点钟方向?”晏惊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正前方,十一点、一点、三点钟方向都有,距离大概二十米。”程澈努力适应黑暗,瞳孔扩张到极限,“等等……它们在移动。”
那些光点确实在动,不是直线运动,是飘忽的,时近时远,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但这条地下走廊里没有风。
“是陷阱吗?”晏惊澜问。他手腕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黑色已经蔓延到小臂中部,虽然速度减缓,但仍在扩散。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毒素在血管里爬。
“不知道。”程澈从口袋里摸出之前顺来的半截铁丝,在手里掂了掂,“但广播说了收集进度2/5,意思是还有三个部分要找。这些光点,可能就是线索。”
“也可能是猎手。”
“那就更得去看看了。”程澈咧嘴,虽然黑暗中晏惊澜看不见,“猎手守着的,通常是好东西。”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晏惊澜跟在他身后半步,匕首握在手中,刀尖朝下。两人在黑暗里挪动,像两个潜入敌营的斥候。
离得越近,那些光点就越清晰。它们不是单纯的光,而是……某种会发光的器官。椭圆形的,微微颤动,边缘有细小的触须状光丝飘荡。每个光点大约拳头大小,悬浮在离地一米五的高度,像黑暗中的眼睛。
不,就是眼睛。
程澈在距离最近的一个光点五米处停下。他看清了,那确实是一只眼睛,人类的右眼,瞳孔是琥珀色的,和之前找到的左眼应该是一对。这只眼睛悬浮在空中,瞳孔收缩又扩张,像是在观察他们。眼球后面还拖着几根断裂的视神经,像水母的触手,轻轻摆动。
“眼睛会自己飞?”程澈压低声音。
“不是飞。”晏惊澜指向眼睛下方,“有东西托着它。”
程澈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在眼睛下方,有一团更深的阴影。那阴影轮廓模糊,但大致是个人形,蹲在地上,双手上举,托着那只发光的眼睛。阴影本身不发光,所以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借着眼睛的光,才能勉强看见轮廓。
“那是什么?”程澈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团阴影突然动了。它缓缓站起来,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机器人。随着它站起,眼睛的光照亮了更多区域——程澈看见阴影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洞的窟窿,位置对应双眼和嘴。
而它手中托着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瞳孔对准了他们。
“被发现了。”晏惊澜说。
几乎同时,另外两个光点也转向他们。三只眼睛,六个瞳孔(每只眼睛都有瞳孔),全部聚焦在两人身上。托着眼睛的阴影开始移动,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发出“咚、咚”的闷响。
“跑还是打?”程澈问。
“打。”晏惊澜已经冲了出去,目标是最左边那个阴影,“收集进度要赶时间,跑的话会被一直追。”
程澈啧了一声,跟着冲向右边那个。他手里只有半截铁丝,这玩意儿当武器实在寒酸,但总比空手强。
中间的阴影扑向晏惊澜。晏惊澜没躲,匕首直刺阴影胸口——然后穿过去了。刀锋划过空气,阴影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又凝聚,毫发无伤。
物理攻击无效。和储藏室里那个吃眼球的怪物一样。
阴影的“手”(如果那能称为手)拍向晏惊澜。晏惊澜侧身闪开,那只手拍在墙壁上,竟在铁皮墙上留下一个凹陷,边缘焦黑。
“有腐蚀性!”晏惊澜喊。
程澈这边也不好过。他面对的阴影动作稍慢,但力气大得离谱。他用铁丝刺、砸、划,全都没用。阴影根本不在意他的攻击,伸手就抓。程澈险险躲过,衣服下摆被擦到一点,瞬间焦黑冒烟。
“这玩意儿怕什么?!”程澈边躲边喊。
“火!”晏惊澜想起储藏室的事,“之前那个怕火,这个可能也——”
他话没说完,中间的阴影突然张开“嘴”(那个黑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不响,但频率极高,刺得人耳膜生疼。程澈感觉脑袋像被针扎了一下,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阴影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滋——”
腐蚀的声音。剧痛从肩膀传来,程澈闷哼一声,反手一铁丝戳向阴影的“眼睛”。但铁丝穿过眼球,像穿过幻影,眼球毫发无损,依然幽幽发光。
“眼睛是假的!”程澈喊,“是幻象!真的眼睛不在这儿!”
晏惊澜也发现了。他面对的阴影同样不惧物理攻击,但每次攻击阴影身体时,那只悬浮的眼睛都会微微颤动。而且,三个阴影的动作虽然略有不同,但节奏完全一致,就像被同一个意识操控。
“眼睛是本体!”晏惊澜冲向程澈,匕首划过一道弧线,不是刺阴影,而是刺向那只悬浮的眼睛。
阴影猛地回防,用身体挡住眼睛。匕首刺进阴影胸口,再次穿过,但这次,阴影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嘶鸣,动作明显一滞。
“保护眼睛,说明眼睛是弱点!”程澈忍着肩膀的痛,一脚踹在阴影腿上。阴影踉跄,托着眼睛的手晃了一下,光线也随之晃动。
“但怎么碰到眼睛?”晏惊澜问,“它们会挡。”
“那就让它们挡不住。”程澈突然转身,扑向墙壁上那盏忽明忽灭的灯。
走廊的灯虽然大部分灭了,但每隔几米还有一盏勉强工作,光线昏暗,但确实是光源。程澈跳起来,一把扯下灯罩——那是个老式的玻璃灯罩,里面灯泡还亮着。
“接住!”他把灯罩扔向晏惊澜。
晏惊澜接住,瞬间明白程澈的意图。他冲向最近的阴影,在阴影伸手抓他的瞬间,将灯罩狠狠砸向那只悬浮的眼睛。
灯罩穿过阴影的身体,但没碰到眼睛——阴影在最后一刻,用另一只手挡开了灯罩。玻璃碎裂,灯泡熄灭,但几块碎片划过了眼睛。
眼球猛地一颤,光芒黯淡了一瞬。
“有效!”程澈喊,“但伤害不够!”
“那就加大伤害。”晏惊澜看向走廊深处,“找更大的光源。”
“这鬼地方哪来的——”程澈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在走廊尽头,那盏一直闪烁的灯后面,似乎有个房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的光,比走廊灯亮得多。
“那边!”他指向尽头。
两人同时朝那个方向冲去。三个阴影在后面紧追,脚步声“咚咚咚”的,像催命鼓。程澈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晏惊澜手腕的黑色已经蔓延到手肘,两人都在喘,但谁也没停。
冲到门前,程澈一脚踹开门。
里面是个配电室。墙壁上布满电闸、仪表盘,还有老式的保险丝盒。房间中央有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正是这盏灯提供了主要光源。而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鼻子。
人类的鼻子,皮肤苍白,鼻梁挺直,鼻孔微微张开。它就那么放在桌子上,像件艺术品。
“第三个。”程澈上前就要拿。
“等等!”晏惊澜抓住他。
但已经晚了。在程澈的手指即将碰到鼻子的瞬间,配电室的门“砰”地关上。三个阴影被关在门外,但下一秒,它们就穿门而入——真的穿过来,像幽灵一样穿透铁门,重新凝聚在房间里。
而且,它们手中的三只眼睛,光芒突然大盛,照亮了整个配电室。
程澈这才看清,这三只眼睛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不同的画面:
左眼瞳孔里,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穿着红裙子,站在地铁站台上。
右眼瞳孔里,是燃烧的车厢,浓烟滚滚。
中间的瞳孔里,是司机那张镜子脸,正在碎裂。
“这是……记忆?”晏惊澜盯着那些画面,声音发紧。
阴影不再攻击。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三只眼睛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光影。光影逐渐凝聚,变成一幅模糊的动态画面:
地铁隧道,列车疾驰。驾驶室里,司机背对镜头。他在哼歌,那首“地铁地铁快快跑”。然后,他缓缓转头——
不是转过来,是他的头转了180度,后脑勺朝前,脸朝后。而他的后脑勺上,裂开一张嘴,开始唱歌。
真正的司机,也就是脸朝前的那个,镜子里映出一张惊恐的脸。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开始从脸上剥离,像被无形的手撕下来,飞向车厢各处。
画面戛然而止。
三个阴影同时开口,声音重叠,男女莫辨:
“脸……我的脸……”
“还给我……还给我……”
“不还……就留下……”
话音落下,三只眼睛的光芒突然变成血红色。阴影动了,但不是扑向他们,而是扑向彼此。
三个阴影撞在一起,融合,变成一个更大的阴影。那三只眼睛也在融合,变成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独眼,长在阴影的“脸”中央。独眼转动,瞳孔锁定了桌上的鼻子。
“它要拿回鼻子!”程澈反应过来,扑向桌子。
但阴影更快。它伸出一只由三个手臂融合而成的巨手,抓向鼻子。
晏惊澜也动了。他冲向配电盘,看也不看,将整个电闸拉下——
“咔嚓!”
所有灯光瞬间熄灭。包括煤油灯,包括阴影眼中的红光,包括一切光源。配电室陷入绝对黑暗。
但程澈的手,已经碰到了鼻子。
触感冰凉,有弹性。他抓起鼻子,塞进口袋,然后凭着记忆朝晏惊澜的方向冲去。
黑暗中,他撞进一个人怀里。是晏惊澜。
“门!”晏惊澜低喝。
程澈摸索着找到门把手,拧开,拉门——门开了,但外面不是走廊,是另一片黑暗。
不,有光。远处,车厢的方向,有车灯的光。
“回车厢!”程澈拽着晏惊澜冲出去。
身后,配电室里传来非人的咆哮。融合的阴影追了出来,独眼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地狱里的恶魔。它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动。
两人在黑暗的走廊里狂奔。程澈肩膀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晏惊澜手腕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上臂,整条左臂都开始麻木。
“还……有……多……远……”程澈喘着气问。
“看不……见……”晏惊澜也喘。
但车灯的光越来越近。终于,他们冲出了走廊,回到了那节车厢。
驾驶室的门还开着,司机还坐在那里,镜子脸映着仪表盘的光。列车仍在行驶,窗外的黑暗飞速后退。
程澈和晏惊澜冲进车厢,反手关上车厢门——虽然不知道这破门能不能挡住那玩意儿。
融合的阴影追到车厢门口,停住了。它站在走廊与车厢的交界处,独眼死死盯着他们,但就是不踏进车厢。
“它不敢进来?”程澈背靠车门,大口喘气。
“不是不敢。”晏惊澜看着阴影,“是不能。这里是驾驶室的范围,它不能进。”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驾驶室里的司机突然开口,镜子脸转向他们:
“还差两个。”
声音平静,没有之前的诡异感,就像普通人在说话。
程澈从口袋里掏出耳朵、眼球、鼻子,摆在旁边的座位上。耳朵苍白,眼球残缺,鼻子完整。三个器官摆在一起,在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还差嘴巴和……”程澈看向司机,“脸皮?”
司机点头。镜子脸映出程澈疲惫的脸。
“嘴巴在广播室。”司机说,“脸皮在……我的座位上。”
“你的座位不就是驾驶座?”程澈问。
司机没回答。他转回去,继续面对仪表盘,镜子脸重新映出红绿灯光。
广播响了:
“时间过去12分钟。剩余时间:11分钟。”
“当前收集进度:3/5。”
“请继续努力。”
广播结束。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鸣。
程澈瘫坐在座位上,检查肩膀的伤口。衣服破了,皮肤上一片焦黑,边缘红肿,好在没伤到筋骨。他撕下另一截袖子,草草包扎。
晏惊澜坐在他对面,正解开之前绑在手臂上的布条。黑色已经蔓延到肩膀,整条左臂皮肤发黑,像被墨汁浸透。而且黑色还在缓慢扩散,向胸口蔓延。
“你这情况不妙啊。”程澈皱眉。
“暂时死不了。”晏惊澜重新绑紧布条,这次绑在大臂上端,试图阻止毒素向心脏扩散。但布条下的皮肤已经发黑,绑了也没什么用。
“找到嘴巴和脸皮,任务完成,也许能解。”程澈说,“但司机说嘴巴在广播室,脸皮在他座位上。驾驶室我们进去过,没看见脸皮。广播室在哪?这车上有广播室?”
“通常在地铁车头或车尾。”晏惊澜看向车厢两端,“广播系统需要连接全车,一般在列车中部的控制室,但这列车不一样,可能……”
他突然停住,看向车厢天花板。
程澈也抬头。
车厢天花板上,有个检修盖,大约半米见方,用四颗螺丝固定。盖子上有字,但锈蚀严重,看不清楚。
“你觉得广播室在上头?”程澈问。
“可能。”晏惊澜站起来,但左手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没跳起来够到盖子。
“我来。”程澈踩上座位,伸手去够。还差一点。他踮脚,指尖勉强碰到盖子边缘。
“有螺丝刀吗?”他问。
晏惊澜摇头。
程澈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铁丝,掰直,插进螺丝缝里,开始拧。铁丝太软,拧了两下就弯了。他换了个角度,继续拧,手上被铁丝划出好几道口子。
“你左撇子?”晏惊澜突然问。
“嗯?”程澈没回头,专心拧螺丝,“算是吧,左右手都能用,但左手更顺手。怎么了?”
“没什么。”
程澈继续拧。几分钟后,第一颗螺丝松了。他如法炮制,拧开第二颗、第三颗。到第四颗时,铁丝断了。
“操。”程澈骂了一句,看着手里只剩一小截的铁丝,又看看最后一颗纹丝不动的螺丝。
晏惊澜走过来,踩上另一个座位。他右手握着匕首,用刀尖插进螺丝缝,用力一撬——
“咔。”
螺丝没开,但刀尖断了。
晏惊澜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匕首,沉默了两秒。
“你这刀质量不行啊。”程澈说。
“地摊货。”晏惊澜把断刀扔到一边。
程澈盯着最后一颗螺丝,又看看车厢里。座位是固定的,垃圾桶是塑料的,广告牌是贴死的……没什么能用。
“要不,用那个?”他指向驾驶室。
驾驶室里,司机座位旁,挂着一把消防斧。红色的斧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觉得他会借吗?”晏惊澜问。
“试试呗。”程澈跳下座位,走向驾驶室。
在门口停下。司机背对着他,镜子脸映着仪表盘。
“大哥,商量个事儿。”程澈说,“借你斧头用用,拧个螺丝,马上还。”
司机没反应。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哈。”程澈伸手去拿斧头。
指尖碰到斧柄的瞬间,司机突然开口:
“用可以。但要付利息。”
声音还是平静,但程澈听出了一丝……戏谑?
“什么利息?”他问。
“你的名字。”司机说,“告诉我你的真名,我就借你。”
程澈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他问。
“名字是最短的咒。”司机说,镜子脸里映出程澈警惕的表情,“但放心,我不要你的全名。一个字就行。你名字里的一个字。”
程澈沉默。
“不给就算了。”司机转回去,“你们自己想办法。”
程澈看向晏惊澜。晏惊澜摇头,意思很明确:别给。
但时间在流逝。黑色在晏惊澜手臂上蔓延。广播室里可能有嘴巴,可能有解毒的方法。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个陷阱。
“程。”程澈说,“我姓程,程序的程。这个字,行吗?”
司机没回头,但镜子脸里,程澈的倒影笑了。
“行。”司机说,“斧头拿去用。但记住,你欠我一个字。”
程澈抓起消防斧。斧头很沉,但手感扎实。他走回车厢中间,踩上座位,抡起斧头,用斧背砸向最后一颗螺丝。
“铛!”
一声巨响,螺丝飞了出去。检修盖松了。程澈用斧刃撬开盖子,里面是黑暗的检修通道,有梯子通向上方。
“我上,你下?”程澈问晏惊澜。
晏惊澜看看自己发黑的左臂:“我上不去。”
“那就我上,你在下面接应。”程澈把斧头递给晏惊澜,自己抓住梯子,爬了上去。
检修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布满电线和管道,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程澈爬了大概三米,头顶出现一个出口。他推开出口盖,探出头。
上面是一个小房间,确实像是广播室。有控制台,有麦克风,有显示屏。但显示屏是黑的,麦克风上落满灰。
房间中央有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地铁工作人员的制服,头发花白,像个老人。那人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程澈爬进房间,轻手轻脚落地。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椅子上的人没反应。
程澈慢慢绕到正面,然后倒吸一口冷气。
椅子上坐着的,不是人。
是一具骷髅。穿着制服的骷髅,骨头已经发黄,但保存完整。骷髅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而它的脸上——
没有嘴。
不是骷髅本来就没有嘴,是它的下颌骨上,本该是嘴的位置,贴着一张完整的、人类的嘴唇。
鲜红的,饱满的,甚至还有唇纹。像刚从活人脸上剥下来,用胶水粘在了骷髅的牙齿上。
那张嘴,在程澈看向它的瞬间,突然上扬,笑了。
然后,它开始唱歌。
用的是司机的嗓音,那首“地铁地铁快快跑”,但歌词变了:
“嘴巴嘴巴在这里,贴在骨头上笑嘻嘻……”
“想要拿走去拼脸,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答对了,嘴巴给你……”
“答错了,留下来陪我……”
“嘻嘻嘻……”
歌声在狭小的广播室里回荡,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程澈盯着那张会唱歌的嘴,又看看骷髅空洞的眼窝,突然觉得,这游戏的设计者,审美真他妈扭曲。
“问。”程澈说。
骷髅没动,但那张嘴停止了唱歌,开口道:
“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程澈愣了。这算什么问题?
“你是……地铁广播员?”他试探。
“错。”嘴说,“扣一分。还剩两次机会。”
“等等,什么扣分?规则呢?”
“规则就是,答错三次,你留下来陪我。”嘴笑了,露出粘在牙齿上的牙龈,“第二个问题:我在等谁?”
程澈脑子飞速转动。骷髅,广播室,司机的嘴,等待……
“你在等司机?”他说。
“错。”嘴说,“扣两分。还剩一次机会。”
“喂!你这问题太模糊了吧!给点提示啊!”
“提示?”嘴发出咯咯的笑声,“我就是提示。我的存在,就是最大的提示。”
程澈盯着那张嘴,又看看骷髅,再看看这个布满灰尘的广播室。突然,他想起刚才在眼睛瞳孔里看到的画面:燃烧的车厢,小女孩的背影,碎裂的镜子脸。
还有司机说的:脸丢在了上一站。
“你在等……”程澈缓缓说,“等那个拿走你脸的人?”
嘴不笑了。
“或者说,”程澈继续说,“你在等‘脸’回来。你不是广播员,你就是司机的一部分。司机的嘴巴,在这里等待其他五官。而你在等的,是那个拿走你脸的人——那个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元凶。”
沉默。
良久,嘴说:“接近,但不完全对。”
“那正确答案是什么?”
“我是司机。”嘴说,“完整的司机。脸是我的,嘴巴是我的,眼睛、鼻子、耳朵,都是我的。但我丢了我的脸,所以我被困在这里,一遍一遍唱那首歌,等有人来拿走我的嘴巴,拼回我的脸。”
“那拿走你脸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嘴说,“我只记得,那天列车进站,有个乘客上了车。他看了我的脸,然后我的脸就不见了。我的眼睛看见他在笑,我的耳朵听见他在说话,我的鼻子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我的嘴巴……我的嘴巴在尖叫。但没人听见。”
“后来,我的脸被撕成五份,散落在列车各处。我的身体坐在驾驶座上,没有脸,只能看镜子。我的嘴巴在这里唱歌,等有人来回答我的问题。”
“现在,”嘴说,“第三个问题:你要拿走我吗?”
程澈看着那张鲜红的嘴,又看看骷髅空洞的眼窝。他突然明白了。
这三个问题,根本不是要正确答案。
第一个问题“我是谁”,是在确认身份。第二个问题“我在等谁”,是在确认目的。第三个问题“你要拿走我吗”,是在确认选择。
而选择,从来与对错无关。
“我要拿走你。”程澈说,“但不是为了拼回司机的脸。”
嘴微微张开,像在惊讶。
“我要拿走你,”程澈继续说,“是因为我需要你。我的同伴中毒了,需要完成任务才能解毒。而你是任务的一部分。所以,对不起了。”
他伸手,抓住那张嘴的边缘。
触感温热,柔软,像活人的嘴唇。粘在骷髅牙齿上的胶水并不牢固,轻轻一撕,整张嘴就剥落下来,连带着一小片下颌骨。
骷髅散架了。骨头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变成一堆枯骨。
程澈手里拿着那张嘴,鲜红的,柔软的,甚至还有温度。它不再说话,不再唱歌,只是一张普通的、人类的嘴。
广播室的控制台突然亮了。显示屏上出现雪花,然后画面清晰:是驾驶室的实时监控。司机还坐在那里,镜子脸对着仪表盘。而晏惊澜站在车厢里,仰头看着检修通道,左臂已经完全变黑,黑色开始向脖颈蔓延。
时间不多了。
程澈把嘴塞进口袋,爬回检修通道。下去比上来快,他几乎是从梯子上滑下去的,落地时一个踉跄,被晏惊澜扶住。
“拿到了?”晏惊澜问,声音已经有些虚弱。
“嗯。”程澈掏出嘴,“还差最后一个,脸皮。”
他看向驾驶室。司机还坐在那里,镜子脸映出他们的身影。
“脸皮在……我的座位上。”司机之前是这么说的。
但驾驶座上只有司机,没有脸皮。
除非……
程澈走向驾驶室,在门口停下。他看着司机的后背,又看看那张驾驶座。
“脸皮,”他缓缓说,“就是座位本身,对吗?”
司机没回答。
但镜子脸里,程澈的倒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