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门缝里的那只眼睛,一眨不眨。
程澈和晏惊澜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车厢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列车依旧在隧道中疾驰,窗外的黑暗稠得化不开。
“刚才广播说,下一站是‘微笑小镇’。”程澈没动,眼睛盯着那扇门,“但这车好像没停的意思。”
晏惊澜已经走到车厢连接处,透过玻璃看向后面的车厢——空无一人,灯光惨白。他又看向前方,驾驶室的门缝大约两指宽,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那只眼睛的反光。
“要过去看看吗?”程澈走到他身边,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规则没说不让进驾驶室。”晏惊澜说。
“但也没说让进。”程澈笑,“不过话说回来,刚才广播恭喜我们‘破解第一重规则’。也就是说,这个副本可能不止一重规则。影子是第一重,驾驶室里可能有第二重。”
他话音未落,列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两人踉跄扶住座椅。灯光开始闪烁,明灭不定。在光暗交替的间隙,程澈看见驾驶室的门缝——在慢慢扩大。
不是被人拉开的。是门自己,像被无形的手,一寸一寸地推开。
黑暗从门内涌出来,粘稠的、有实质感的黑暗。所过之处,车厢的灯光被吞噬,座椅、扶手、广告牌,一切都融入那片纯黑。
“后退。”晏惊澜抓住程澈手臂,往后拽。
但黑暗蔓延的速度太快。眨眼间就吞没了半节车厢,而且还在加速。程澈甚至能闻到那股黑暗的气味——铁锈、灰尘,还有一丝甜腻的腐臭,和站台上的一模一样。
“跑!”晏惊澜转身冲向车厢另一端。
程澈跟上去,但跑了两步突然停住。他回头,盯着那片蔓延的黑暗,又看向驾驶室门缝里那只依旧不动的眼睛。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晏惊澜已经跑到车厢门边,试图拉开连接处的门——锁死了。
“黑暗在蔓延,但那只眼睛没动。”程澈语速很快,“门缝在扩大,黑暗在涌出,可那只眼睛的位置一点没变。就像……”
他瞳孔一缩:“就像那不是眼睛,是贴在门上的图案。”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驾驶室的门突然完全洞开。
黑暗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没了整节车厢。程澈眼前一黑,不是形容,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连近在咫尺的晏惊澜都消失在黑暗中。
“晏惊澜!”他喊。
“这里。”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很近。
程澈凭着记忆朝那个方向伸手,抓住了一只手腕——冰冷的,但确实是人手。他松了口气:“你还活着。”
“暂时。”晏惊澜的声音很冷静,“黑暗没有腐蚀性,只是看不见。但可能有别的危险。”
两人背靠背站着,警惕地感知四周。黑暗中只有列车的行驶声,还有他们自己的呼吸。
然后,有声音响起。
不是广播。是低语。很多人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男女老少,音色各异,但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不要看司机的脸……”
“不要看司机的脸……”
“不要看司机的脸……”
层层叠叠,像无数人贴在耳边呢喃。程澈感觉头皮发麻,不是害怕,是那种生理性的不适,像有蚂蚁在脊梁上爬。
“新规则。”晏惊澜低声说。
“啊,猜到了。”程澈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不要看司机的脸’。那司机在哪?驾驶室里?可驾驶室的门开了,黑暗涌出来,司机应该也在黑暗里吧?”
低语声突然停了。
寂静。绝对的寂静,连列车行驶的声音都消失了。
程澈屏住呼吸。他感觉到晏惊澜的身体绷紧了,像蓄势待发的弓。
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是驾驶室的方向。那光很微弱,昏黄,像老旧的白炽灯。借着那点光,程澈勉强能看见驾驶室的轮廓——门确实开着,里面似乎有个人形的影子,坐在驾驶座上。
但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司机在邀请我们看他的脸。”晏惊澜说。
“也可能是陷阱。”程澈眯起眼睛,“规则说‘不要看司机的脸’,但司机坐在那里,还开了灯,摆明了想让我们看。这不符合常理。”
“游戏里没有常理。”
“有。”程澈说,“游戏有自己的逻辑。规则是逻辑的一部分,违反规则会死,这是逻辑。但规则本身可能有陷阱,这也是逻辑。现在的问题是,‘不要看司机的脸’这条规则,是真是假?是必须遵守的禁令,还是诱导我们犯错的误导?”
昏黄的光微微晃动。驾驶座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有歌声传来。
是个男人的声音,嘶哑,跑调,哼着一首老旧的儿歌:
“地铁地铁快快跑,穿过隧道穿过桥……”
“司机司机开开车,带着乘客去远方……”
“谁要看司机的脸,谁就要留下来……”
“留下来……陪着我……永远永远……留下来……”
歌声在黑暗的车厢里回荡,诡异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程澈感觉抓住的手腕紧了一下——晏惊澜在用力。
“他在诱惑我们看。”晏惊澜声音压得更低,“规则是禁令,但他在用各种方式引诱我们违反禁令。这和影子不一样,影子是主动攻击,他是被动诱惑。”
“所以这条规则可能是真的。”程澈说,“真的不能看他的脸。看了就会触发死亡条件——‘留下来陪他’。”
“那怎么通关?”晏惊澜问,“规则只说不要看脸,但没给出路。车在行驶,我们被困在黑暗里,司机在诱惑我们。这像个死局。”
程澈没说话。他在思考,快速思考。
规则一:不要被影子碰到。(已破解)
规则二:不要相信任何会移动的影子。(已破解)
规则三:活着登上末班车。(已完成)
现在出现新规则:不要看司机的脸。
但司机就在驾驶室,还开了灯,还在唱歌引诱。这就像把毒苹果放在你面前,告诉你不能吃,但又让苹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老晏,”程澈突然说,“你相信直觉吗?”
“不信。”
“我信。”程澈笑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条规则是假的。”
晏惊澜沉默两秒:“依据?”
“没有依据,就是直觉。”程澈说,“但你想,如果规则是真的,真的不能看司机的脸,那游戏设计者完全可以把司机藏在驾驶室里不开门,或者给他戴个面具。但现在,司机开门、开灯、唱歌,就差举个‘来看我啊’的牌子了。这太刻意了,刻意得像在演戏。”
“演戏给谁看?”
“给我们看。让我们相信‘不要看司机的脸’这条规则是真的,然后拼命不去看。但也许,真正的生路恰恰相反——”
程澈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看他的脸。”
话音落下的瞬间,歌声停了。
黑暗中的那点昏黄光,突然变亮了。不是逐渐变亮,是猛地爆发,像闪光弹炸开。程澈下意识闭眼,但已经晚了,强光透过眼皮刺进瞳孔,眼前一片白茫。
他感觉到晏惊澜松开了他的手。
不,不是松开。是那只手消失了。他抓了个空。
“晏惊澜?!”程澈睁眼——眼睛被强光刺激得流泪,视野模糊,但他勉强能看见,晏惊澜不在身边了。
刚才还背靠背站着的人,不见了。
驾驶室的光亮到极限,然后开始收敛,慢慢稳定在一个正常的亮度。程澈揉着眼睛,等视力恢复,看见晏惊澜站在驾驶室门口。
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面朝驾驶室里面。
“晏惊澜!”程澈冲过去,但跑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晏惊澜的肩膀在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那种极力压抑某种情绪的颤抖。程澈走到他侧后方,看向驾驶室内部——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地铁司机的深蓝色制服,戴帽子,坐得笔直。他的脸……
程澈瞳孔骤缩。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或者说,那不是一张“有五官”的脸。司机的整张脸是一面镜子,光滑,反光,映出站在门口的晏惊澜,和侧后方的程澈。
镜子里,晏惊澜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瞪大,死死盯着镜面。而程澈在他身后,表情错愕。
“不要看司机的脸。”司机开口了,声音就是刚才唱歌的那个男声,但从镜子脸里发出来,带着诡异的回声,“你们看了。所以,你们要留下来。”
“陪我。”
“永远。”
晏惊澜突然动了。他猛地后退一步,撞进程澈怀里。程澈扶住他,感觉到他在发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你看见什么了?”程澈低声问。
晏惊澜没回答。他盯着那张镜子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司机慢慢站起来。他转身,面对两人。镜子脸映出整个驾驶室,映出两人的身影,也映出驾驶台、仪表盘,还有——驾驶台上放着的一个小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空的。
“我的脸丢了。”司机说,镜子脸毫无表情,但声音带着哭腔,“丢在上一站。没有脸,我就不能开车。车停不下来,会一直开,一直开,开到时间的尽头。”
他抬起手,手指是正常的皮肤,但指尖触碰自己的镜子脸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你们看了我的脸,”司机说,“所以你们要帮我找脸。找到脸,我就能停车,你们就能去下一站。找不到……”
他顿了顿,镜子脸突然裂开一道缝——不是真的裂,是镜面反射的光线扭曲,像一张嘴在笑:
“找不到,你们就把自己的脸给我。这样我有了脸,就能停车了。”
车厢里的黑暗突然开始消退。不是散去,是收缩,像退潮一样缩回驾驶室,缩进司机的影子里。灯光恢复正常,车厢里明亮如初,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驾驶台上那个空木盒,和司机的镜子脸,证明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广播响了。女声温柔依旧:
“触发副本隐藏任务:司机的脸。”
“任务描述:司机在某次停站时丢失了自己的脸,请帮助他找回。”
“任务提示:脸就在车上,但不在这节车厢。”
“任务时限:列车到达‘微笑小镇’之前。当前剩余时间:23分钟。”
“任务奖励:未知。”
“失败惩罚:留下你的脸。”
广播结束。司机重新坐回驾驶座,面对仪表盘,镜子脸映出各种指示灯的红绿光芒。他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程澈拉着晏谨澜退后几步,退到车厢中间。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他再次问,这次语气严肃。
晏惊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镜子里……不是我的脸。”
“什么意思?”
“镜子里的我,”晏惊澜转头看向程澈,眼睛里有血丝,“在哭。”
程澈愣住。
“我明明没有哭,但镜子里的我在流泪。”晏惊澜说,“而且……镜子里我身后,不是你。”
“是谁?”
“一个女孩。我不认识,但她……她在对我笑。”晏惊澜闭了闭眼,“然后镜子里的我转头,对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会回去,在你消失之前’。”
程澈沉默了。他想起晏惊澜大学时笔记本上那句话:“我必须回去,在她消失之前。”
“那女孩长什么样?”他问。
晏惊澜摇头:“镜子里的画面很模糊,看不清。但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程澈没再追问。他看向驾驶室里司机的背影,又看看车厢两端的门——刚才锁死的连接门,现在自动打开了。可以通往其他车厢。
“任务说脸在车上,但不在这节车厢。”程澈说,“也就是说,我们得去其他车厢找。但车上可能不止我们俩,还有别的东西。”
“还有23分钟。”晏惊澜已经恢复冷静,手腕上的伤似乎不疼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一节一节找?”
“只能这样。”程澈走向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但得小心。司机丢了脸,说明脸可能被‘谁’拿走了。那个‘谁’,可能还在车上。”
他拉开车厢门。
门后不是下一节车厢。
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两边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墙上每隔几米有一盏忽明忽灭的灯。走廊深不见底,远处没入黑暗。
“这不对。”晏惊澜走到他身边,“地铁车厢是串联的,门后应该是下一节车厢,不可能是走廊。”
“游戏里什么都有可能。”程澈踏进走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而且,这才有意思,不是吗?”
晏惊澜跟进去。两人刚踏进走廊,身后的车厢门就自动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
走廊里很冷,阴冷,像停尸房。空气中有霉味和铁锈味。灯光忽明忽灭,每次暗下去,程澈都觉得黑暗中有东西在动。
“分头找?”晏惊澜问。
“你想得美。”程澈笑,“这地方一看就不对劲,分开就是送人头。一起找,效率低点但安全。”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墙上有涂鸦,幼稚的笔触,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还有一行字:“我的脸在哪里?”
再往前走,涂鸦变了,变成更扭曲的图案,像人的五官,但错位分布:眼睛在嘴巴的位置,鼻子在额头,嘴巴在下巴。
“司机的脸被拆散了。”程澈停下,看着那些涂鸦,“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被分开藏在不同的地方。我们要找的不是一张完整的脸,是五官碎片。”
“找到之后呢?”晏惊澜问,“拼回去?”
“大概率是。”程澈继续往前走,“但怎么拼是个问题。万一拼错了,拼成毕加索风格,司机不满意怎么办?”
“那就用你的脸赔他。”
“哇,老晏你居然会开玩笑了?世界要毁灭了吗?”
晏惊澜没理他,突然停下脚步,指向左侧墙壁。
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有块牌子,写着“工具间”。门把手上,挂着一只耳朵。
是真的耳朵,人类左耳,皮肤苍白,边缘整齐,像被利刃割下。耳朵上还戴着一只银色耳钉,款式简单。
“找到了第一个。”程澈走过去,但没有立刻去摘,“但这么明显的摆在这里,肯定有陷阱。”
他左右看看,从地上捡起半截锈铁丝,小心翼翼伸向那只耳朵。在铁丝碰到耳朵的瞬间——
工具间的门猛地打开。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内伸出,抓向程澈的手腕。那手的速度快得离谱,指尖乌黑,指甲尖长。
程澈反应更快,缩手后退。但手抓了个空,却转向抓向旁边的晏惊澜。
晏惊澜没躲。他反而上前一步,左手抓住那只手腕,右手战术匕首一挥——
“嗤!”
手被齐腕切断,掉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断腕处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渗出。
工具间里传来一声尖啸,但门“砰”地关上了。挂着的耳朵晃了晃,掉了下来。
程澈用铁丝把耳朵拨过来,捡起。触感冰凉,有弹性,像真的皮肤。耳钉是普通的银质圆环,没什么特别。
“这算是眼睛还是耳朵?”他拎着耳朵,像拎着什么脏东西。
“耳朵。”晏惊澜甩了甩匕首,上面沾的黑液正慢慢蒸发,“还差眼睛、鼻子、嘴巴,可能还有脸皮。”
“分开藏,每个地方都有守卫。”程澈把耳朵揣进兜里,“23分钟,四个部位,时间有点紧。”
“那就快点。”
两人继续前进。走廊似乎没有尽头,灯光越来越暗,两边的涂鸦也越来越诡异。开始出现大片的红色,像泼溅的血迹,还有手指抓挠的痕迹。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岔路。左边走廊继续延伸,右边有个向下的楼梯,楼梯口挂着牌子:“储藏室”。
“下不下?”程澈问。
“下。”晏惊澜已经走向楼梯。
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长着青苔。往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到底,是一扇铁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还有声音。
咀嚼的声音。
很响,很贪婪,像饿极了的人在啃骨头。还伴随着吮吸液体的声音。
程澈和晏惊澜对视一眼。晏惊澜握紧匕首,侧身靠近门缝,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退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是什么?”程澈小声问。
“……你自己看。”
程澈凑到门缝边。
储藏室里堆满杂物,旧轮胎、工具箱、废纸箱。中间有张小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桌边坐着一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为人的话。
它穿着地铁工作人员的制服,但身体是扭曲的,脖子转了180度,脸朝后,后脑勺朝前。而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裂到耳根的嘴,正在啃食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颗眼球。
人类的左眼,连着一小段视神经,被那东西拿在手里,像啃苹果一样啃着。每啃一口,就有粘稠的液体从嘴角流下。
程澈忍住反胃的冲动,缩回头。
“它在吃眼睛。”他低声说,“但司机丢的是整张脸,眼睛应该还在。它在吃什么?”
晏惊澜摇头:“不知道。但眼睛必须拿到。”
“怎么拿?跟它说‘哥们儿嘴下留眼’?”
晏惊澜没接话。他重新看向门内,观察了几秒,然后退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之前那罐可乐,还剩一点。
“你要干嘛?”程澈问。
晏惊澜没回答。他把可乐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从旁边捡起一块小石头,掂了掂,突然砸向储藏室远处的角落。
“砰!”
石头砸在铁柜上,发出巨响。
咀嚼声停了。
那个扭曲的东西猛地抬起头——虽然它头本来就是抬着的——转向声音的方向。它站起来,身体发出骨骼错位的咔咔声,一步步走向角落。
“就是现在。”晏惊澜低声说,闪身进了储藏室。
程澈紧随其后。
储藏室不大,但杂物很多。晏惊澜目标明确,直奔小桌。桌上除了煤油灯和被啃了一半的眼球,还有一个空盘子,里面有些黑色的碎屑,像是之前还吃过别的。
晏惊澜伸手去拿那颗眼球。
就在他指尖碰到眼球的瞬间,那个扭曲的东西猛地转身——它根本没走远,刚才只是假装被引开,此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回来,那张大嘴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
程澈早就防着这一手。在东西扑来的瞬间,他抡起旁边一个旧轮胎,狠狠砸过去。
轮胎砸在东西身上,把它撞得一歪。但它的手已经抓住晏惊澜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陷进肉里。
晏惊澜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的匕首刺向它的手臂。但刀刃刺进去,像刺进橡胶,拔出来连个伤口都没有。
“物理攻击无效!”程澈喊,“松手!退!”
但晏惊澜没松。他反而用力一拽,把那个东西拽得一个踉跄,同时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煤油灯,狠狠砸在它脸上。
不,不是脸,是后脑勺。
煤油灯碎裂,煤油泼了那东西一身。火苗“呼”地燃起,瞬间吞没了它。
那东西发出凄厉的尖啸,松开晏惊澜,疯狂拍打身上的火。但煤油烧得旺,火越拍越大。
晏惊澜趁机抓起桌上那颗被啃了一半的眼球,和程澈一起退出储藏室,关上门。
门内,尖啸声和拍打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渐渐微弱,最后消失。
程澈背靠门,喘着气。晏惊澜摊开手,掌心是那颗眼球——瞳孔是琥珀色的,很漂亮,但被啃掉了小半边,看起来凄惨又诡异。
“第二个。”晏惊澜说,把眼球递给程澈。
程澈用之前包耳朵的布(从自己衬衫上撕下来的)包好眼球,塞进另一个口袋。他看向晏惊澜的手腕,那里有五个深深的指甲印,已经发黑。
“又中毒了?”
“嗯。”晏惊澜撕下袖子一角,扎在手腕上方,“比之前的轻,还能撑。”
“你刚才为什么不松手?”程澈看着他,“我可以拖住它,你先拿眼球。”
“你拖不住。”晏惊澜简单地说,“那东西速度太快,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个人一起拿,成功率高。”
程澈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老晏,你这是在担心我?”
晏惊澜转身往楼梯走:“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找剩下的五官。”
“口是心非。”程澈笑眯眯地跟上。
回到走廊,广播突然响了:
“时间过去7分钟。剩余时间:16分钟。”
“当前收集进度:2/5。”
“请继续努力。”
广播结束。走廊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似乎有微光闪烁。
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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